但他自己,却无法控制那股悄然滋生的、陌生的焦躁与……在意。
这日午后,林晓月与柳明轩为了一个堆肥发酵温度控制的数据争论起来,两人各执己见,引经据典,声音渐高。
沈珏处理完庄务回来,远远便听见他们热烈的讨论声,看见林晓月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柳明轩则是一脸认真的探究。
他脚步顿了顿,一股莫名的涩意涌上喉头。
他转身,没有过去,而是独自走向庄子后那片安静的桃林。春日的桃花开得正好,粉云如霞,但他却无心欣赏。
“沈公子似乎心事重重?”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珏回头,见是郭允厚。郭允厚这些日子与他共事,对他颇为敬重,两人也算有了些交情。
沈珏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郭允厚走到他身边,看着满树桃花,忽然道:“沈公子可是……在意柳生员?”
沈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庄头何出此言?”
郭允厚笑了笑,“旁观者清。柳生员才华横溢,与少夫人志趣相投,难免多些交谈。少夫人心无旁骛,眼中只有田地庄稼,自是坦荡。但沈公子……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依在下看,柳生员对少夫人,虽有欣赏,却并无逾越之念。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倒是沈公子你,与其独自烦闷,不如……”
“不如什么?”沈珏下意识追问。
“不如,让少夫人知晓你的心意?”郭允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们夫妇患难与共,情深义重,但有些话,不说出口,对方或许永远无法全然体会。尤其是在……可能有旁人出现的时候。”
沈珏沉默。
他与林晓月,从最初的相互扶持,到如今的默契并肩,感情早已超越寻常夫妻。
但那份爱意,始终含蓄深沉,未曾宣之于口。他总以为,彼此懂得便好。可柳明轩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患得患失。
“多谢郭庄头提点。”沈珏最终缓缓道。
几日后,庄子再次遇到麻烦。
这次不是地痞滋事,而是春汛突至,一夜暴雨,庄子新挖的部分沟渠被冲垮,低洼处的试验田面临被淹的危险。
更糟糕的是,庄子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在雷雨中受惊跑丢了,那是春耕的重要劳力。
天色未明,庄子里便乱成一团。郭允厚急得团团转,佃户们也人心惶惶。林晓月顾不得雨水泥泞,披上蓑衣就要往田里冲,被柳明轩拦住,“少夫人,水势不明,危险!”
“不行!那些试验田里的数据记录至关重要!还有刚播下的种子!”林晓月心急如焚。
就在此时,沈珏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蓑衣斗笠,手中拿着庄子的地形图和一把铁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决断。
“晓月,你留下,组织妇人孩童,准备沙袋和排水工具。柳公子,劳烦你带几个人,沿着上游检查水情,标记危险地段。郭庄头,你带几个熟悉地形的老佃户,跟我去找牛,顺便查看被冲垮的沟渠情况。”他的指令清晰果断,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
林晓月看着他,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滴落,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破晓前微弱的天光,却亮得惊人。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苏州那个需要她搀扶保护的病弱夫君,而是可以顶天立地、为她遮风挡雨的依靠。
“你……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沈珏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带着人冲进了雨幕。
寻找耕牛和查看水情的队伍分头行动。
沈珏凭着对庄子地形的熟悉和沈忠的协助,终于在庄子后山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找到了受惊的耕牛。
然而,在返回途中,他们必须经过一段被雨水冲得松软的斜坡。
意外发生了。
沈珏为扶住一个差点滑倒的老佃户,自己脚下踩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虽然沈忠眼疾手快拉了一把,缓冲了一下,但他的右腿还是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顿时剧痛传来,无法站立。
消息传回庄子,林晓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手中的沙袋差点掉落。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把现场指挥交给郭允厚,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