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具带来的麻烦并未就此结束。
数日后,庄子来了位访客,竟是那位曾买过翡翠菠菜的国子监老博士,姓周。
周博士此次是专门来访,一是想再看看那些新奇的盆栽蔬菜,二是对永丰庄的改造颇为好奇,想来实地看看。郭允厚自然热情接待。
周博士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对沟渠规划、土壤改良赞不绝口,尤其对林晓月介绍的堆肥和轮作法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沈珏的面具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探究欲。
参观完毕,在庄内简陋的厅堂用茶时,周博士终于忍不住问道:“沈公子,老朽冒昧问一句,公子这面具……可是因江南‘痘疫’所留之痕?老夫早年读过些医书,观公子气色声音,似不似沉疴在身之人,倒是这面具……颇为精巧别致。”他并无恶意,纯粹是好奇。
沈珏心中一凛。周博士虽无官身,但在国子监教书,门生故旧不少,影响力不可小觑。他的疑惑,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京城一部分人对沈珏这个带着神秘面具的江南病公子的好奇。
林晓月也紧张起来,看向沈珏。
沈珏放下茶盏,略一沉吟,缓缓道:“周博士慧眼。此面具确非因重病而戴。实不相瞒,晚辈面容……早年因故受损,自觉不甚雅观,故而覆之,以免唐突他人。倒让博士见笑了。”
他话说得含蓄,既未承认丑陋,也未否认受损,将原因归结为个人意愿和礼节,态度坦然。
周博士捻须点头,眼中探究之意稍减,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原来如此。公子高义,不以貌示人,反更显内秀。老朽观公子谈吐见识,绝非池中之物,又有贤内助如此,他日必有作为。”
一场潜在的危机,被沈珏巧妙地化解。但这件事也让沈珏和林晓月意识到,面具固然能暂时遮挡容貌,却也成了他人持续关注的焦点,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攻击或试探的借口。
沈珏在苏州那相貌丑陋吓人的名声,像一道无形的影子,跟随着他来到了京城。
这日深夜,庄子里一片寂静。
沈珏在灯下研究父亲留下的残图,试图破译那些加密符号。林晓月在一旁整理农事记录。烛光摇曳,映照着桌上沈珏面具的轮廓,也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文渊,”林晓月忽然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再戴这面具?”
沈珏指尖一顿,抬起头,轻笑,“怕我丢了你的脸?”
“胡说!”林晓月反驳。
“我是怕你……一直藏着,太累了。在苏州是为了麻痹沈巍,而且也因着许久未见人,不得已才带上的。你如今出了苏州,这东西反而惹来非议……”
沈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残图,握住林晓月的手心,声音低柔,“我倒是不怕非议,这东西是你寻人给我做的,我喜欢自然就常带着。再者,沈巍先前给我弄的名声太差,我若不带,更会惹来非议。”
他顿了顿,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况且,晓月,真正在意我是否戴着面具的,从来只有我自己,和你。只要你不在意,这天下人如何看,与我何干?”
“话是这样说……”
沈珏低低地笑起来。他拉近她,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晓月,你能在我身边,是我之荣幸。”
永丰庄的春耕在有条不紊中进行,林晓月的农法渐渐显效,沈珏的内外协调也初见成效。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日,庄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一位自称姓柳的年轻书生,穿着半旧的儒衫,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有神。
他拿着郭允厚一位同窗的引荐信,说是游学路过,听闻永丰庄试行新法,特来观政问学。
郭允厚有些为难。
永丰庄眼下正处敏感时期,沈珏夫妇身份特殊,突然来个陌生书生,恐有不便。
但同窗情面难却,且这柳书生言谈举止颇为得体,对农事似乎也真有些兴趣,最终郭允厚还是将他暂且安置在庄内一间闲置的厢房,并禀报了沈珏。
沈珏沉吟片刻,道:“既是郭庄头故友引荐,暂且住下无妨。晓月那边正需要人手记录数据、整理文书,我看这柳生员谈吐不俗,字也写得工整,或可帮忙。你且留心观察,若无异状,便让他跟着晓月打打下手。”
于是,柳书生便在永丰庄暂住了下来。
他自称柳明轩,字文远,湖广人士,家中薄有田产,因仰慕实学,弃科举而游历四方,访求农桑水利之技。
他做事勤快,心思细腻,很快便上手了林晓月交代的文书工作,将田间数据记录得一丝不苟,还能提出些颇有见地的疑问,让林晓月颇觉投缘。
柳明轩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珏心底漾起微澜。
他并非怀疑柳明轩的来历,沈忠已暗中调查,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他看见柳明轩与林晓月在地头讨论农事时,林晓月眼中闪烁的专注与兴奋,看见柳明轩帮林晓月搬动沉重的农具样本时,林晓月那声自然的多谢柳公子,甚至,柳明轩偶尔望向林晓月时,那掩藏在恭敬下的、不易察觉的欣赏目光。
沈珏知道,林晓月一心扑在田地上,对柳明轩只有学术上的欣赏和作为助手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