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摇头,走到窗边,望着京城深秋灰蒙蒙的天空,“还不到时候。第一把钥匙——父亲那张商业网络图和加密账册,我们虽有线索,但尚未完全破译,更不知如何安全地使用它来触动那位‘实干派官员’。贸然取出,若用不好,反成催命符。”
他转身,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我们得先让自己‘有用’,而且是有大用。崔侍郎现在最头疼的,不是缺农事建议,而是缺能证明他新政正确、能立竿见影解决实际问题的‘样板’。晓月,你的‘破土三重奏’,该奏响第一乐章了。”
林晓月眼睛亮了,“你是说,我们先在京郊,做出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样板田庄’?”
“对。”沈珏展开一张简陋的京畿地图,手指点在京西宛平县与大兴县交界处的一片区域,“这里,有几处官田庄子,地力中下,佃户混杂,产出微薄,正是崔侍郎推行清丈田亩后,急需证明‘新政田也能高产’的地方。”
“我们虽无官职,但崔侍郎给了我们递条陈的渠道。下个月初一,我们不仅要递上农法条陈,还要附上一份详细的‘京西永丰庄增产改造试行方略’。”
“可是,我们没有实际管辖的庄子,空口白话说改造方略,能行吗?”林晓月蹙眉。
沈珏微微一笑,“所以,我们得先‘借’一块地来试。记得我们通过‘云锦轩’结识的那两位京郊庄头吗?他们的小块试验田,就是我们的突破口。我们要把试验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效果,然后,让这效果‘自然而然’地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计划既定,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晓月将主要精力投向了那两位庄头答应试验的小块边角地。
她亲自前去查看土壤、水源、光照情况,结合北方气候特点,精心设计了试验方案:
一块地采用她改良的“深沟垄作保墒法”种植抗旱黍子。
一块地尝试“豆麦轮作加绿肥”,并施用她特制的堆肥。还有一小块,则试种了她带来的耐寒菠菜和胡萝卜,并搭建了简易的草苫保温棚。
她不仅给出方案,更挽起袖子,带着沈忠和临时雇用的两个老实佃户一起下地操作,讲解要点,示范手法。
她的亲力亲为和言之有物,很快赢得了庄头和帮忙佃户的信任。
沈珏则负责后勤支持和对外联络,确保物料供应,并通过孙掌柜和那位老翰林的关系,似无意地透露出“内子痴迷农事,在京郊试验新法,似有小成”的消息。
一个月后,试验田的效果初步显现。
采用新法的黍子苗明显比旁边老法子种的更壮实挺拔,豆麦轮作的地块土壤颜色明显变深。保温棚里的菠菜和胡萝卜更是绿意盎然,长势喜人。
虽然离收获尚早,但这鲜明的对比已足够引人注目。
林晓月将试验过程、数据对比、初步效果分析,连同下一阶段的管护要点,写成了一份详实清晰的条陈。
她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同时,她还绘制了几张简单的图示,说明不同农法对土壤改良、水分保持的影响。
沈珏则在此基础上,撰写了一份《关于利用新法改造京西下等官田、以增赋安民之刍议》。
文章引经据典,结合林晓月的实践数据,论证了在清丈出的“新田”或贫瘠官田上推广新法,不仅可行,更是“新政惠民”的有力证明,能有效回击“与民争利”的攻讦。
文章最后,他谨慎地提出,若蒙采纳,愿与内子亲赴一处典型贫瘠官庄,进行为期一年的全程试行,立下“增产三成”的军令状。
初一那日,沈珏亲自将两份文档、一小包长势最好的黍子苗和菠菜样本、以及那块作为信物的木牌,送到了户部后街那家不起眼的“惠民茶社”,交给了那位姓韩的管事。
韩管事面无表情地接过,只点了点头。
等待回音的日子,焦灼而漫长。
沈珏和林晓月没有干等,他们继续经营着“云锦轩”,维持着基本的生活和情报来源。
林晓月又设法在京郊另一处庄子开展了小规模的水利改良试验,沈珏则通过各方渠道,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崔实面临的困境——不仅有朝中保守派的明枪,还有江南利益集团通过其在京代言人发出的暗箭。
半个月后,韩管事突然亲自来到了东城小宅。他依旧面无表情,只递回木牌,同时给了沈珏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
短笺上只有两行字:“西郊,永丰庄。庄头姓郭。允尔试之。岁末验看。”
崔实同意了他们的方案,将京西那处典型的贫瘠官庄——“永丰庄”,交给了他们试行新法。
虽然只是试之,虽然要岁末验看,但这已是从建议者到执行者的关键一步。
沈珏强压心中激动,对韩管事郑重一礼,“请回复崔大人,沈珏夫妇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韩管事微微颔首,低声道:“崔大人让转告:庄头郭允厚,乃其门生,为人尚可,然庄子积弊已久,佃户多系流民安置,管理不易。望你夫妇谨慎行事,以实效为先,勿涉纷争。若有急难,可凭木牌至茶社寻我。”说完,便告辞离去。
这不仅是给了机会,更是给了初步的信任和一条紧急联络渠道。
沈珏与林晓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凝重。
然,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