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珏从旧交处“偶然”得知,崔实次日将去京西宛平县一处产出低下、佃户多为流民的官田庄子视察。
“机会来了。”沈珏对林晓月道。
次日,宛平县“永丰庄”外。
崔实只带两随从,眉头紧锁看着荒芜田地、面黄肌瘦的佃户。
庄头油滑地诉苦。
这时,一辆青篷小车停在庄子口。沈珏搀扶林晓月下车,两人似寻常寻医夫妇,被官差吸引驻足。
林晓月目光扫过田地,忍不住轻声对沈珏道:“夫君,你看这土色灰白板结,怕多年未养,又缺水肥。麦苗品种也不耐旱。”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崔实耳中。
他目光微动,看了过来。
沈珏忙扯林晓月袖子,歉意道:“内子胡言,官爷莫怪。”
林晓月低头,仍小声道:“若先养地,选合适种子,或许还能救些。”
崔实上前,“这位夫人似对稼穑有见解?”
林晓月恭敬答,“民妇不敢当,只随家父学过粗浅皮毛。”
“哦?你父是……”
“江南一小吏,已过世,平生好研农书。”林晓月风轻云淡。
崔实点头,指庄稼问,“依你见,此地如何救?”
林晓月看沈珏颔首,便定神上前,抓土看苗,起身道:“大人,此地地力耗尽板结缺水。当务之急是养地,非求今年收成。可趁季播种速生豆类为绿肥,翻压入土。挖简易沟渠收集雨水或引水。秋冬深耕施腐熟堆肥,来年春播选耐贫瘠抗旱麦种黍种,用草木灰拌种……精心照料,来年产出或可比今年提高三成以上,地力恢复后还可再增。”
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庄头小吏目瞪口呆,崔实眼中掠过惊异。
“法子从何学来?可曾实践?”
“父亲书中记载,民妇自己琢磨,在南方娘家小园试过,确有成效。”
崔实沉默,忽问,“你夫妇京城人士?”
沈珏上前,“晚辈沈珏,苏州人士。身染沉疴,携内子林氏进京寻医。今日西山进香归途路过。”
“沈珏?”崔实重复,目光在沈珏脸上停留,似想起什么。
苏州沈家……病弱儿子……他眼神微深,未点破,只道:“原是南方来的……你内子倒有心。”
他取出一块木牌给随从,随从交予沈珏,“我乃户部官员,正留心农事良法。此为我手牌。你们若在京安定,每月初一、十五,可凭此牌到户部后街‘惠民茶社’,寻韩管事,将试行有效的农法写成条陈,连同实物样本送上。若果真有益,本部堂或可采纳推广,自有酬谢。”
未表身份,未直接招揽,只给了一个上报渠道。
但这已是认可林晓月能力,给了联系机会。
沈珏双手接牌,唇角微微扬了扬,“多谢大人抬爱,晚辈定督促内子用心整理,不负期望。”
林晓月亦行礼。
崔实不再多言,带人离去,行前又深看二人一眼。
马车内,林晓月抚着木牌如捧珍宝,“他信了。”
沈珏握她的手,“嗯,崔侍郎谨慎,不会因一次偶遇全然信任。但他给了我们用实绩证明的机会。晓月,接下来看你的了。要把每月条陈做得漂亮!”
“嗯!”林晓月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
苏州的风雨已远,帝都的尘埃刚刚落定。
沈珏与林晓月栖身于东城那座收拾出来的小宅,看似平静,内心却如绷紧的弓弦。
崔实给的那块木牌静静躺在书案上,像一把未开锋的钥匙,指向未知的门锁。
“崔侍郎给了机会,但仅仅是机会。”沈珏指着木牌,“‘每月递条陈’。这意味着我们在他眼里,暂时还只是‘或许有用’的农事建议者,远非可托付大事的‘自己人’。”
林晓月正在整理她从苏州带来的种子样本,闻言抬起头,“章师爷说,父亲留下的东西才是关键。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用第一把‘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