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有些激动,下意识地朝沈珏身边靠,和他说一些自己到了京城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对着沈珏竟是这般依赖和让人无法忽视的安全感。
沈珏静静听着她的奇思,听她从玩闹又讲到自己对农事的见解,十分生动,悦耳。
他不禁产生一丝好奇,开口问,“寻常商贾的姑娘家一般对农事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就是看不起,你怎么会这么……”
沈珏说到这儿,突然顿住,“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这些的意思,只是……”
林晓月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他匆忙道歉,一时间乐的不行,身子笑得东倒西歪,“你干嘛这么大反应?我又不是傻的,怎么会觉得你有这个意思?”
沈珏见她毫不在意,松了口气。
林晓月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轻戳了一下沈珏的胳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寻常人家女儿,确实少有琢磨这些泥巴地里的事儿的。可我不一样啊。”
她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逐渐变得粗犷萧索的北方田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和难以察觉的遥远感。
“我……打小就在田间地头跑。和我爷……和我祖父祖母呆在一块,他们就是种地的普通老百姓。许是没人拘着,也没人指望我学成什么闺秀模样。我就和他们一块,每次看着种子发芽,禾苗抽穗,就觉得心里踏实。后来看了些杂书,又喜欢自己琢磨,慢慢地,就觉得这里面学问大了去了,就越来越感兴趣。”
沈珏静静听着,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
这样聪慧伶俐,惹人心疼的姑娘居然被生父这样丢弃在长辈家里不闻不顾……
沈珏突然后悔他尊称林父的那几声岳父大人。
沈珏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安慰道:“能与自己喜欢的事相伴,是幸事。况且,你这般本事,已是利国利民的大才。”
“什么大才不大才的,”林晓月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扬起脸,带着点小得意,“不过,能把贫地种肥,让饿肚子的人吃饱饭,这事儿确实挺有成就感的。等咱们在京城站稳了,我要试试把南边的一些耐寒作物引过来,还有堆肥的法子也得改改,北方天冷,发酵慢……”
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眼眸晶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试验田里的丰收景象。
沈珏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过往而生出的细微疼惜,也被这蓬勃的生气所取代。
他喜欢看她这样,充满活力,眼里有光,脚下有路,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好,”他温声应和,仿佛只是顺口一提,“那便说定了。到了京城,先寻个妥当的住处安顿下来,然后……我陪你好好逛逛。听说京城的东市最是繁华,西市胡商云集,还有不少老字号的点心铺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些农事上的想法,或许也能在京城寻到些志同道合的匠人,或是找到些意想不到的书籍资料。”
“好!”
她听着,眼神落在一直被沈珏抱在怀中的札记,指了指,“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农事记录吧?”
沈珏听闻她的称呼,眼角染上一丝无声笑意,“不错。除了这些,还有部分是关于早年边关贸易、漕运关节、乃至朝廷某些陈年旧案的零星记载与分析。父亲并非置身事外之人,他留下这些,或许早有预感。这些,或许能帮我们更快地理解京城的权力格局,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筹码。”
两人一路商议,将进京后的步骤细化再细化,从如何低调接手产业,到如何利用林晓月的农技打开局面,再到如何通过吴伯留在京城的暗驿分支收集情报,事无巨细,反复推敲。
十余日后,马车终于驶近了巍峨的北京城。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在簌簌寒风中挺立,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与无声的威严。
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鼎沸,与苏州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帝都特有的磅礴与忙碌气息。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由暗驿经营的、看似普通的车马店略作休整,更换了更不起眼的衣物和车辆。
沈珏戴上了一顶遮阳的帷帽,林晓月也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裙,掩去了些许容貌。
“京城不比苏州,鱼龙混杂,耳目众多。”沈珏低声嘱咐,“尤其是徐有贞,他虽在南京,但京城必有眼线。我们需万分谨慎。”
林晓月重重点头,握紧了袖中的手,既紧张又兴奋。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崇文门。
刹那间,喧嚣鼎沸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气息,与苏州的吴侬软语、小桥流水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达官贵人、异域胡商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鲜活、庞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帝都画卷。
林晓月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都城。
高耸的牌楼,气派的府邸,琳琅满目的货摊,还有那些衣着打扮各异的人们……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按照地址,马车最终停在了崇文门外大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