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一路向北。
江南的温润水汽渐次褪去,北地的干燥与开阔扑面而来。
冷冽的寒风肆卷。行程安排得隐秘而紧凑,沿途皆有暗驿安排的稳妥落脚点,饮食住宿虽不奢华,却足够干净安全,避开了可能的追踪与眼线。
车内空间不大,林晓月与沈珏相对而坐。
经过苏州的生死磨砺和倾心相托,两人之间的相处自然了许多。
沈珏的身体在精心调理和远离沈府压抑环境后,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仍需注意休养。离开苏州,他也不用再坐那遮人耳目的轮椅。
此刻,他正拿着一卷沈父留下的札记,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研读。
林晓月则抱着她的笔记,时而记录沿途观察到的不同地貌植被、农事景象,时而蹙眉沉思,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完善她的农业改良构想。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香,以及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
“看这里。”沈珏忽然指着札记上的一处,“父亲提到,隆庆年间,他曾随当时的一位户部郎中巡查北直隶水利,对京畿之地的永定河、潮白河流域的沙淤地改造,有些零星记录。虽不系统,但提到‘引水淤田’、‘选耐旱之种’,与你之前提过的想法,似乎有相通之处。”
林晓月凑过去看,只见泛黄的纸页上,字迹遒劲,记录着一些数据和简单的图示。
她眼睛一亮,“果然是实践出真知。北方水土与南方不同,要高产稳产,水利和抗旱品种是关键。你父亲这些记录,很有参考价值。”她说着,便在自己的笔记上飞快补充起来。
沈珏看着她被毛茸茸的外氅包裹住的专注的侧脸,晨曦微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暖意,悄然盈满心间。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沈府那方寸之间的阴谋与病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如此平静地与一人同行,探讨着关乎土地与未来的话题。
“在想什么?”林晓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在想……”沈珏唇角微弯,“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札记能被你这样用心对待,并能与你的奇思妙想相结合,定会欣慰。”
林晓月脸微热,别开眼,“什么奇思妙想,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看得稍远些罢了。”
沈珏眉目如画,柔柔地看着她,“几番波折,这都已经到了年末了,我们如今相识已有一年。”
林晓月不禁感叹,“是啊,过的真快。”
感觉像做梦一样,从被迫嫁进沈府,再到和沈珏协力扳倒沈巍,这一切都恍若匆匆。
沈巍倒台,沈珏的身份突然有了反转,林父也曾上门找过她,不过都被她驳了回去。
找的烦了,林晓月话语里也没太客气,只是冷眼看着这个刻入心髓的父亲的面容,冷道:“从我嫁人的那天,就说过,无论我贵贱与否,都与林家再无瓜葛,你走吧。你我之间,此生不复相见。”
她想到这儿,顿了顿,匆匆将脑中的林父撇开,正色道:“文渊,到了京城,我们第一步该如何走?直接去寻崔侍郎吗?”
沈珏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不。我们需先安顿下来,了解京城形势,尤其是崔侍郎眼下的具体处境。章师爷给的京城关系图只是个大概,时移世易,需实地探查。父亲在京城的产业,便是我们立足和观察的起点。”
他展开一张简陋的京城示意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崇文门外的‘云锦轩’绸缎铺,东城的二进小宅,还有与宫中采办有些间接关联的那条线。我们需先悄无声息地接手这些,将其活化,同时透过这些窗口,观察朝局风向,尤其是户部、都察院的动向。崔侍郎是实干派,又在风口浪尖,我们冒然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投靠,若不能展现足够的价值,反而可能成为他的拖累。”
林晓月点头赞同,“我明白。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寻求单纯的庇护,而是成为他能用、好用,甚至不可或缺的助力。庄子上的成绩是敲门砖,但要在京城立足,光靠农业不够,我们还得有其他依仗。”
林晓月说的认真,没注意沈珏看她的目光。
沈珏摩挲着手中的札记,注意到了她突然间的情绪低落,心下便知她是因着前段时间林父的事情而忧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她。
沈巍于他,虽是亲人,却注定隔了血缘。林父与她却是不同,那样弃她于不顾者,是她的亲生父亲。
沈珏想摸摸她的脑袋,这样想,也便大着胆子做了。二人自从那夜的谈话后,这些亲密的行为举止也随之多了起来,虽未明说,但他的一些亲昵,是林晓月默许的。
沈珏感受着指尖柔软听话的发丝,轻轻开口,“入了京城,我们先不急着这些,找好住处,我带你在京城玩上两日,可好?”柔声里藏着让人不细想便不易察觉的哄意。
“真的?!”
林晓月上辈子的实际年龄虽比此时的沈珏大上几岁,心智却不如沈珏。由于缺少家庭的陪伴,很少有人主动提出来带她出去玩一玩,大多是觉得她是个累赘,丢在爷爷奶奶家里不管。
一听沈珏这话,林晓月眼睛都亮了。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只是从图里,书里去看昔日京都的繁华,却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亲眼看看!
沈珏眼里笑意渐浓,“嗯,骗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