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晓月再次被请到周焕面前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周焕虽然依旧面色严肃，但眼神中的审视和冰冷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打量。

“沈少夫人，请坐。”周焕甚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晓月心中诧异，面上不显，依言坐下，静候下文。

“庄子上查验过了，确实如你所说，管理有方，账目清晰，增产显著。”周焕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你那些法子，本官已命人详细记录。若果真有效，于国于民，皆是一件好事。”

林晓月心中一动，谨慎道：“民妇愧不敢当，雕虫小技，能得大人青眼，已是幸事。”

周焕摆摆手，话锋却突然一转，“沈巍在狱中，攀咬徐有贞徐侍郎，也攀咬你们夫妇。说你们藏有徐侍郎与其父来往的罪证。”

林晓月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神色激动而委屈，“大人！此乃无稽之谈！亡父与徐侍郎是否有旧，民妇不知。但夫君病重，家中琐事尚且难以周全，何来精力收藏什么罪证？二叔这是欲拖所有人下水，其心可诛！还请大人明鉴！”

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周焕观察着她的表情，缓缓道：“本官自是明察秋毫。不过，为堵悠悠众口，还需再查一次偏院，沈少夫人不会介意吧？”

林晓月知道这是必经程序，坦然道：“但凭大人查验。偏院清贫，除夫君必要之物与民妇些许嫁妆，并无长物。”

周焕点点头，示意手下差役前去偏院搜查。

这一次，搜查的力度明显不如昨夜在沈巍处那般粗暴彻底，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差役们很快回来复命：偏院除了一些书籍、药材、衣物和少量金银细软，一看便是女子嫁妆，并无任何与徐有贞相关的书信或可疑物品。

甚至连沈父的遗物都很少，似乎早已处理过。

这个结果，周焕并不意外。他看向林晓月，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沈公子之病，太医如何说？可有大碍？”

林晓月心中警铃微作，垂眸答道：“夫君是旧疾，心思郁结，加上体弱，需长期静养调理。太医说，若能安心静养，不受外邪惊扰，假以时日，或可好转。”

“心思郁结……”周焕重复了一句，意味不明地看了林晓月一眼，“也是，家门遭此大变，确实难安心神。沈少夫人，本官职责所在，沈巍之案必会彻查清楚，还无辜者清白。在此期间，你们夫妇便在院中静养吧。一应饮食起居，本官会吩咐下去，不得苛待。”

这话，几乎等于一种变相的承诺和保护了！

林晓月强压心中惊愕，连忙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你那些农桑之法，”周焕最后道，“本官会斟酌情形，或可写入本案呈文之末，作为地方安民兴业之例，上达天听。你好生将养，或许将来，朝廷会有用得到你这身本事的地方。”

林晓月彻底怔住了。

周焕这态度转变之大，实在出乎意料。

是因为庄子查验的结果让他满意？是因为沈巍的攀咬显得可笑？还是因为……南京那边的“东风”起了作用，让周焕开始重新权衡利弊？

她不敢深想，只是再次深深一礼，“民妇谨记大人教诲。”

走出厢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晓月眯了眯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回到偏院，将周焕的态度变化告知沈珏。沈珏沉默良久，缓缓道：“看来，吴伯的‘东风’奏效了。周焕是聪明人，知道徐有贞这棵树未必靠得住，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他看重你的农技可能带来的政绩，也看准了我们目前无害且有用，这是好事。”

“那我们接下来……”林晓月问。

“等。”沈珏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投向遥远的北方，“等沈巍的案子审结，等周焕离开苏州，等……京城的消息。”

他知道，周焕态度的转变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转折，或许在京城，在那位素未谋面、却可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户部侍郎崔实身上。

偏院依旧被看守着，但气氛已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饭菜按时送来，虽不丰盛，却干净热乎。偶尔有差役路过，眼神也不再那么凶恶。

沈府其他人依旧惶惶不安，但偏院这一角，却诡异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林晓月开始更专注地整理她的农学笔记，将庄子上实践成功的经验、遇到的问题、改良的设想，一一记录下来。

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身本事，才是她和沈珏安身立命、甚至实现抱负的最大倚仗。

沈珏的身体，在她的精心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竟也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虽然离“痊愈”还远，但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

几天后，沈巍的案子初步审结，其勾结倭寇、私贩禁物、侵吞田产、谋害子侄等罪名基本坐实，被押往南京刑部大牢候审。

秦二娘因知情不报、协助隐匿赃物等，也被判了徒刑。沈家二房，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