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简陋的木案后,看着被带上来、几乎站立不稳的沈巍,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沈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人!我冤枉!我是被逼的!是徐有贞!是徐侍郎他逼我这么做的!他说……说朝廷有人要对付他,需要大笔银钱打点,让我想办法从海上弄钱……那些生铁、硝石,都是他要的!我……我只是个跑腿的啊!求大人明察!求大人开恩啊!”
他终于熬不住了,开始反咬徐有贞。这正是周焕预料之中,也是徐有贞防备之内的事情。
周焕眼神冰冷,“空口无凭。你说徐侍郎指使你,可有证据?书信?信物?还是人证?”
沈巍愣住了。
徐有贞何等狡猾,怎会留下书面证据给他?至于人证……他身边知道内情的心腹,不是已经被灭口,就是像那个老掌柜一样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外围跑腿的,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我……我……”沈巍张口结舌,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有!有证据!沈珏!沈珏他爹留下的东西里,一定有!徐有贞早年和我大哥……和沈珏他爹有过往来,他们之间肯定有书信!沈珏一定藏起来了!大人,你去搜偏院!一定能找到!”
他又把矛头指向了沈珏。
周焕心中冷笑,沈巍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就算沈父真与徐有贞有旧,留下的也未必是罪证,更可能早就被沈珏处理或藏匿了。不过,这倒给了他一个再次搜查偏院的由头。
“本官自会查证。”周焕站起身,不欲再与沈巍纠缠,“你的供词,本官会如实记录。若查实你所言不虚,或可酌情减刑。若再有虚言……”他未尽之意,让沈巍打了个寒颤。
周焕离开囚室,回到临时办公的厢房。
派去祭田庄子查验的书吏刚好回来复命,呈上了详细的查验记录和庄子账册副本。
周焕仔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沉吟。
庄子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账目干净得像用水洗过一样。
那个沈林氏,不仅农技了得,治家理财也颇有章法。
沈珏有这样一个妻子,即便自己病弱,将来重振家业也未必无望。
而沈巍的攀咬,显得越发可笑无力。
偏院?再去搜一次也无妨,但周焕几乎可以断定,搜不出什么真正能牵连徐有贞的东西。
徐有贞不会那么蠢。
正在这时,一名心腹差役匆匆进来,附在周焕耳边低语了几句。周焕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凝重。
差役说的是:应天府那边刚传来消息,都察院一位素来与徐有贞不睦的御史,今日早朝时突然上书,弹劾徐有贞“纵容亲属门人在江南勾结商贾、私贩禁物、欺压良善、侵吞田产”,并附上了部分“确凿”的账目线索和证人证言。
虽然皇帝尚未明确表态,但此事已在南京官场引起震动。
更巧的是,几乎同时,宫里传出消息,皇帝对江南清丈田亩的进度颇为不满,再次申饬了相关官员。
两件事看似无关,但结合在一起,却让周焕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徐有贞似乎……惹上麻烦了,而且这麻烦来得又快又猛。
那位老掌柜手里的东西,显然已经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而且被有效地利用了起来。
“东风”真的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迅猛。
周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徐有贞让他来苏州,是来灭火和切割的。但现在,火似乎有烧回南京的趋势。他周焕是徐有贞的刀不假,但他这把刀,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被卷进火里,甚至……能不能趁机从中捞取一点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祭田庄子的查验报告上。
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成形。
“来人。”周焕沉声吩咐,“再去偏院,请沈少夫人过来一趟。另外……”他顿了顿,“客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