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笼罩沈府的肃杀之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因白日的到来更添几分压抑的清晰。
差役们换防站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走出院落的仆役。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
偏院内,林晓月和沈珏一夜未眠,却也并未显得过分憔悴。
他们静静地用过早膳,仿佛外面的风雨与己无关,只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临近午时,一名书吏模样的差役来到偏院,态度不算客气,但比昨夜那些如狼似虎的寻常差役稍好一些,“沈少夫人,周大人派我等前往祭田庄子查验,请你派一熟悉庄上事务的人随行引路。”
林晓月早已料到,从容应道,“理当如此。庄头李伯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且需坐镇庄中应对大人查验。民妇身边丫鬟秋菊,曾数次随民妇前往庄子,对庄上事务和李伯皆熟,可为各位引路。”
她刻意没提自己,既符合她“不宜抛头露面”的妇人身份,也避免了直接与周焕派去的人过多接触,减少言多必失的风险。
秋菊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
那书吏看了秋菊一眼,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速去准备,即刻出发。”
秋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跟着两名差役和那名书吏离开了沈府。
马车驶出城门,朝着祭田庄子方向而去。一路上,她谨记林晓月的嘱咐:多看,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绝不主动开口。态度恭敬,但涉及庄子具体运作细节,尤其是增产秘法的核心,可推说“少夫人交代过,此乃家传之学,未得允许不敢外泄”,将皮球踢回给林晓月。
庄子那边,李管事早已得了消息,领着赵师傅和几个得力的佃户骨干,将庄子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类账册、仓廪、田亩图册准备得整整齐齐。
猪圈羊舍、鱼塘沟渠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个庄子透着一股生机勃勃却又井然有序的气息,与传言中沈巍名下那些凋敝混乱的庄子形成鲜明对比。
书吏带着差役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所及,皆是长势喜人的庄稼、膘肥体壮的牲畜、清澈流淌的沟渠,以及佃户们虽然紧张但还算安稳的神色。
他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查验账册时,李管事捧出的账本清晰明了,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与庄子的实际规模、产出完全吻合,甚至还有些盈余用于庄子修缮和接济特别困难的佃户。
书吏特意抽查了几笔与沈府的往来,发现都是林晓月用嫁妆银子或庄子产出折算的银钱进行的小额采买或支付工钱,账目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庄头,这庄子……果真都是按少夫人说的法子打理的?”书吏合上账册,看似随意地问。
李管事恭敬答道:“回官爷的话,正是。少夫人心善,又有见识。她教的法子,起初小的们也将信将疑,但试过之后,眼见着地力起来了,收成多了,日子也好过了,这才真心信服。少夫人常说,庄户是根本,让大家吃饱穿暖,庄子才能兴旺。”
书吏点点头,又问了赵师傅一些堆肥、轮作的具体操作。
赵师傅按照林晓月事先的提点,讲得朴实易懂,但关键的火候、配比等细节,则推说“都是少夫人亲手调配指点,小老儿只管按吩咐做,其中精妙,实在说不清楚”。
这番查验,从午后一直到日头偏西。
书吏心中对庄子的情况已基本有数:管理得当,账目清晰,产出确实优异,且与沈巍的罪行毫无瓜葛。
他甚至暗暗觉得,这沈少夫人若是个男子,凭这打理田庄的本事,做个户部的小官都绰绰有余。
回城路上,书吏对秋菊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甚至闲聊般问道:“你们少夫人,平日里就琢磨这些稼穑之事?”
秋菊谨记少夫人的话,斟酌着答道:“少夫人心系夫君病情,闲暇时便看书,或与庄上的老农请教。她说,土地最实诚,付出便有回报,看着庄稼长大,心里踏实。”
书吏不再多问,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却已听闻不少的沈少夫人,印象又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临时羁押处。
沈巍被单独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绸衫,此刻已是污秽不堪,神情萎靡,眼中布满了血丝。
一夜的刑讯虽未用大刑,但那种精神上的压迫和暗示,已让他濒临崩溃。
周焕亲自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