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偏院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光和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的些微暖意。
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反而因等待而显得更加漫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由远及近,停在了偏院门口。
“周大人有令,传沈少夫人问话!”门外差役的声音冷硬地响起。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林晓月与沈珏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珏低声道:“稳住,只答庄子事。其他一概不知。”
林晓月点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和发髻,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打开门,对门外等候的两名差役微微颔首,“有劳二位带路。”
她被带到前院一间临时辟为问话之所的厢房。屋内灯火通明,周焕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几本刚搜出来的账册和几封书信。他旁边坐着一名书吏,正埋头记录。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腐的味道和一股无形的压力。
“民妇林氏,见过周大人。”林晓月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周焕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眼前这女子,年纪不大,穿着素净,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镇定,不见寻常妇孺见到官差的惊惶。
他心中那丝探究之意更浓。
“沈林氏,本官问你,沈巍名下的田庄产业,你可知晓内情?”周焕开门见山,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回大人,民妇自嫁入沈家,夫君便一直病中,家中庶务多由二叔二婶掌管。民妇只负责照看夫君汤药,以及……打理夫君名下的一处小小祭田庄子,聊作贴补,并不知二叔名下产业详情。”林晓月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完全置于不知情、只管小部分“私产”的位置。
“哦?祭田庄子?”周焕手指敲了敲桌面,“本官听说,你这庄子打理得颇为兴旺,产量远超寻常,甚至引得邻庄佃户羡慕?”
消息果然传得很快。
林晓月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与自豪,“大人明鉴。民妇未出阁时,家父曾教过一些粗浅的农桑知识。嫁入沈家后,见祭田庄子地力有些疲乏,便试着用了些父亲提过的法子,比如轮作豆类养地,收集粪肥堆沤,又挖了些沟渠引水灌溉。或许是运气好,加上庄头李伯和佃户们用心,今年的豆子长得确实比往年好些。”
她将成功归咎于家学、运气和佃户用心,刻意淡化了自身技术的超前性,显得合情合理。
“只是好些?”
周焕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正是白日里林晓月呈给三叔公的那份对比数据摘要的副本,“这上面的数据,可不是好些能解释的。同样的地,你的庄子产出比沈巍名下最好的庄子高出近五成!沈少夫人,这恐怕不是一点粗浅知识能办到的吧?”
压力陡然增大。
周焕果然抓住了这一点。
林晓月心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更为诚恳的神,“大人有所不知。二叔名下的庄子,近年来多改种桑麻,且佃租颇重,佃户生计艰难,自然无心也无力精耕细作。而祭田庄子,夫君体恤,定的租子本就低些,今年因试种新法,更是减免了部分租子,与佃户约定增产部分分成。佃户得了实惠,自然肯下力气。这产量差距,民妇以为,多半在于人心与租赋之别。民妇那点微末技艺,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她巧妙地将产量差距的核心,从技术转移到了管理和分配上,暗指沈巍的盘剥导致庄子凋敝,而他们夫妇的仁政激发了佃户积极性。
这不仅解释了数据,更隐晦地抬高了沈珏的仁德,与沈巍的贪酷形成对比。
周焕眼神微动。
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更符合常理。他办案多年,深知人的因素往往比技更重要。
但他并未轻易放过,“即便如此,你那增产之法,以及利用豆渣养猪养鱼的门道,可否详细道来?本官也好参详参详,若果真利国利民,或可上报朝廷,予以推广。”
这话半真半假,既有探究,也有试探。
林晓月知道,这是关键。
她不能藏私太多引起怀疑,也不能和盘托出丧失价值。
她略一思索,便用着这个时代能听懂的一些话语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从豆类固氮养地的原理,到堆肥发酵的要点,再到沟渠布局与小型生态循环的设想。
她讲得深入浅出,数据详实,举例生动,俨然一个沉浸此道多年的行家,却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一些核心细节,比如具体的菌种调配、最佳温湿度控制等。
周焕起初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越听神色却越是专注。
他虽非农官,但能做到刑部主事,见识自是不凡。
他能听出,林晓月所言并非虚妄,而是有实实在在的道理和成效支撑。
尤其是她提到,提高田亩产出,稳定佃户,实乃安民之本,税赋之源时,周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如今朝廷财政吃紧,皇帝和户部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开源。
若此女之法真能普遍推广,哪怕只提升一两成产量,也是了不得的政绩!而这份政绩,若是经由他周焕发现并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