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徐有贞给他的命令是钉死沈巍，尽可能切断线索，震慑沈家。但若能在完成这个任务的同时，为自己捞到一点额外的、实实在在的功劳，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再次审视林晓月。

这个女子，或许不仅仅是沈珏的妻子，也不仅仅是一个会种地的妇人。她身上，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价值。

“沈少夫人高见，令人茅塞顿开。”周焕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许，“不过，本官职责所在，仍需查验。明日，本官会派人前往祭田庄子，核实你所说的一切，并调取庄子所有账册。你可有异议？”

“民妇不敢。庄子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验。”林晓月躬身应道。

她不怕查，反而希望周焕去查。庄子上的欣欣向荣和李伯等人的忠心，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周焕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昔，“沈巍指控你与沈珏觊觎家产，伪造证据陷害于他。对此，你有何话说？”

终于问到最尖锐的问题了。

林晓月心念电转，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浮现出委屈与愤慨，声音却依旧清晰，“大人明鉴！夫君自父亲去世后便缠绵病榻，自顾不暇，何来精力与手段陷害二叔？民妇一介女流，更无此能耐。二叔此言，实乃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若说证据，白日祠堂之上，三叔公及诸位族老所见之账目线索、佃户供词，皆有其来源可查，岂是民妇能伪造？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悲凉，“夫君乃沈家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二叔果真清白，夫君病愈之后，家业自然归还，何须行此险着，陷自身于不义？此等指控，于情于理，皆不通也！还请大人洞察秋毫，勿使无辜者蒙冤！”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直指要害。

沈珏是合法继承人，根本没必要用非法手段。而沈巍的指控，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更像是绝望下的反扑。

周焕沉默了片刻，他心中其实已有判断。

沈巍的罪行，证据链比较清晰，而且符合徐有贞想要的方向。

沈珏夫妇或许有些小心思，但在通倭走私这样的大案面前，那些家族内部争斗显得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钉死沈巍，完成徐有贞的任务。至于这对小夫妻……或许另有他用。

“本官自有公断。”周焕不再纠缠于此，“今日问话到此。沈少夫人先回吧，记住，无令不得离院。”

“是，民妇告退。”林晓月再次行礼，慢慢退出了厢房。

走出房门，夜风一吹，她才感到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方才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周焕此人，精明冷酷，不易糊弄。好在，她似乎暂时过关了，甚至还可能……因农技引起了对方一丝额外的兴趣？

回到偏院，沈珏依旧在灯下等待，见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如何？”他低声问。

林晓月将问话经过简要说了，重点提到周焕对庄子产量的关注和对农技的兴趣，以及他明日要派人去庄子查验。

沈珏听完，沉思道：“他暂时应该不会动我们。徐有贞要的是沈巍的罪证和切断线索，我们目前看来很干净，甚至可能对他有用处。去庄子查验，一是核实，二也是看看有没有其他把柄。不过，这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嗯。”沈珏目光深邃，“周焕是酷吏，也是能吏。他若真对你的农技感兴趣，甚至想到上报朝廷的可能，那么在他完成徐有贞的任务之余，或许会愿意对我们稍加……关照。至少，在查明庄子确实清白后，不会再刻意刁难。这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也让吴伯那边行事更从容。”

林晓月明白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周焕的调查，把庄子清白、技术有价值这个印象牢牢刻在他心里。

同时，祈祷秋菊的口信能顺利送达，吴伯的东风能及时吹来。

这一夜，沈府无人安眠。

各处院落灯火通明，差役的脚步声、翻检声、低低的呵斥和哭泣声断续传来。

偏院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暂时稳住了船身，却不知下一波巨浪何时袭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秋菊才端着清洗干净的药碗，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回到偏院。

她对上林晓月询问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送到了。”

林晓月心中稍安。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东风，以及应对周焕派去庄子的人。

她相信李管事和赵师傅，也相信那片她用知识和汗水浇灌过的土地，会给她最有力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