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几日，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霾里。

偏院的空气却因那日的密谈，多了几分压抑的紧迫。

林晓月开始有意识地在柳如眉面前，透露出对沈珏病情的忧虑，话里话外暗示，这病根或许与当初沈父骤然病逝、家产交接时的某些疏漏与急迫有关。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柳如眉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垂下眼，温言劝慰，“表嫂莫要太过忧心，表兄吉人天相，定能痊愈。只是……若真与当年旧事有关，或许寻访旧人、查清原委，方能对症下药？”

“谈何容易。”林晓月苦笑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当年经手父亲事务的老人，散的散，走的走，有些人……怕是再难寻到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愁绪，经由春杏的耳朵和嘴巴，想必很快就能递到沈巍案头。

他们要的就是沈巍的反应。

沈巍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急躁。

几日后，沈府大管家亲自带着两名账房先生，捧着一摞厚厚的旧账册来到偏院，说是奉二爷之命，“协助大少爷整理故老爷留下的一些陈年账目，看看有无疏漏，也好将来分家时清楚明白。”

沈珏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闻言只倦怠地抬了抬眼皮，声音虚弱，“有劳二叔费心。只是我精力不济，怕是要辜负二叔美意了。”

“不敢，不敢。”大管家笑得恭敬，眼底却藏着审视，“二爷说了，大少爷慢慢看便是，不拘时日。这些都是沈大家主生前最后两年，与几位江南故旧生意往来的账目，或许……大少爷看着，也能解些闷，忆起些旧事。”

账册被留了下来。

林晓月关上门，与沈珏对视一眼。

沈巍果然按捺不住，想用这些账本试探沈珏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趁机看看沈珏是否真能从这些看似普通的账目中看出端倪。

接下来的几日，沈珏抱病翻阅那些账册，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废纸上涂写几个旁人看不懂的数字符号。

他偶尔会无意中向林晓月低语几句，声音恰好能让门外偶尔路过的秋菊或送东西的小丫鬟隐约听见：

“这笔漕粮折银的数目，似乎与父亲提过的市价有出入……”

“湖州这笔私款，最后的落脚……有些意思。”

“王掌柜？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像是在父亲某封信里提到过……”

这些零碎的话语，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在沈府的下人圈子里泛起微澜，自然也传到了沈巍耳中。

沈巍坐不住了。

他本就因走私生意筹钱受阻而焦头烂额，又见沈珏似乎真的从旧账里看出了什么，心中惊疑不定。

他一方面加紧了与海上商人的密会，另一方面，开始着手清理某些可能留下痕迹的旧人。

而这，正是沈珏和林晓月等待的机会。

暗驿的人日夜盯着沈巍名下的几处产业和与他往来密切的人物。

终于，在沈巍试图将一名知道内情、常年为他打理灰色生意的老掌柜送去外地养老时，暗驿抓住了破绽。

吴伯亲自传来消息：那名老掌柜因不满沈巍给的安家费太少，且担心被灭口，暗中与另一股势力接触，想卖出手里掌握的一些把柄保命。

而这股势力，恰与徐有贞在南京的某个对头有关。

“机会来了。”沈珏放下吴伯的密信，眼中寒光闪烁，“不用我们动手，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把这个消息，想办法透给徐有贞那边知道。另外，告诉吴伯，想办法‘帮’那位老掌柜一把，让他手里的东西，安全地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这是一步险棋，却能最大程度地撇清他们自己，同时激化沈巍与徐有贞内部，以及徐有贞与政敌之间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