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塞的水源也已被清理通畅。
沈巍制造的第一波麻烦,被他们悄无声息地化解了,甚至借此初步检验了暗驿的可靠与高效。
偏院内,烛火下。
沈珏把玩着那枚云纹黑令,眼神幽深,“沈巍不会善罢甘休。他越是急,破绽越多。子嗣之事……他们催得越紧,我们越要稳住。晓月,接下来,我们或许可以病一阵子。”
林晓月挑眉,“你的意思是……”
“周大夫的药,我一直只喝一半,倒掉一半。但最近,可以‘不小心’让春杏看到我病情加重,咳得更凶,甚至偶尔昏沉。”
沈珏缓缓道:“一个病重难起的夫君,一个忧心忡忡的妻子,自然无心也无力绵延子嗣。也能为我们频繁出入田庄、暗中行事,再添一层合理的掩护。”
“好主意!”林晓月眼睛一亮,“顺便,也能看看,沈巍和秦二娘,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媳,耐心还剩多少。逼得急了,他们或许会走更险的棋。”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默契,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更激烈交锋的期待。
林晓月说干就干。
她先是刻意在春杏面前,几次欲言又止地提及沈珏夜里咳得厉害,几乎无法安枕,又不小心让秋菊看到药碗里的药渣比平日多倒掉了一半,还低声叹气,“这药……喝了也不见好,反像是更重了,倒掉些,许是药性太猛,夫君受不住。”
她这番做作,半真半假。
沈珏的身体在精心调理和适量活动下,其实已比最初好了不少,但林晓月利用她对草药和病理的了解,刻意调整了他的饮食和作息,制造出一些类似虚不受补、劳神伤气的表征。
偶尔沈珏在晨起或疲惫时,真的会脸色格外苍白,咳嗽加剧,这就更增加了病情加重的可信度。
春杏果然将消息传回了秦二娘处。秦二娘起初不信,以为是沈珏夫妇又在耍花样,特意让周大夫去复诊。
周大夫把了脉,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沈珏的脉象确实比前些日子更显虚浮紊乱,气若游丝。
这自然是林晓月的功劳——她在沈珏手腕上做了点手脚,用特殊手法按压了几个穴位,短时间内能干扰脉象。
再加上沈珏精湛的演技,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不时微弱地咳嗽几声,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命不久矣。
“大少爷这是……思虑过甚,耗伤心血,又兼外邪未清,引发旧疾。”周大夫斟酌着词句,不敢把话说死,“需得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否则……恐有不虞。”
秦二娘听了周大夫的回禀,又结合春杏的观察,心中疑窦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烦躁的情绪。
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一个只会哭哭啼啼、连丈夫身子都照顾不好的蠢妇,子嗣之事看来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她将此话转给沈巍,沈巍也是脸色阴沉。沈珏若是真这么死了,固然省事,但未免太过巧合,容易惹人非议,且他名下的那些产业……终究需要个更自然的过渡。
“让他病着吧。”沈巍最终冷冷道,“既然他们无心无力,那祭田的事,更该抓在手里。告诉李管事,以后田庄大小事务,需先向你禀报。再寻个由头,安排两个得力的人去田庄帮衬。”
秦二娘应下,心中却盘算着,或许真该考虑那个纳妾的选项了。
一个出身更低、更好拿捏的妾室,若能生下儿子,再除去林晓月这个正室,效果也是一样的。
偏院这边,林晓月却借着沈珏病重需要寻访名医良药的由头,外出的次数和理由越发多了起来。
有时是去城中药铺打听,有时是去寺庙祈福,更多时候,还是去田庄查看——毕竟,夫君病重,更需要稳定的产业收入来支撑汤药开销,不是吗?
她将忧心忡忡的妻子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但每一次外出,都目标明确。
借着去田庄,她与周老三等人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悄悄传授了更多因地制宜的农法,甚至在田庄偏僻处开辟了一小片试验田,尝试嫁接、选育。
借着去药铺和寺庙,她不动声色地接触了更多暗驿的节点,传递或接收信息,甚至通过章敬亭的关系,弄到了一些市面上难以购得的特殊材料和书籍。
这一日,林晓月从田庄回来,带回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土样和几株不同生长阶段的豆苗、芋头植株。
“你看,”她在灯下摊开土样,又指着植株根部,“这是我让周老三在不同地块、不同深度取的土。颜色、湿度、粘稠度都不一样。还有这豆根,施了我教的堆肥的地块,根须明显更发达,根瘤也多。芋头也是,排水好的地方,块茎长得更饱满。”
她拿起炭笔,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勾画着田庄的地形、水系、不同地块的土质和作物长势对比图,条分缕析,数据清晰。
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会种地,而是有了系统观察、记录、分析和改进的科学方法雏形。
沈珏靠在床头,看着她专注明亮的侧脸,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讲述,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赏与一丝……微妙的骄傲。
他的“合作伙伴”,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聪慧、坚韧,且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宝贵知识与行动力。
“这些记录和分析,非常有用。”沈珏声音温和,“不仅能指导田庄下一步的种植,将来或许……还能成为我们与某些人谈判的筹码。”
林晓月抬头,撞进他深邃专注的目光里,脸上莫名一热,“我就是觉得,做事得心里有数,光靠感觉不行。这些记录下来,以后不管是谁接手田庄,都能有个参照。”
“……我也想多再其他事上多帮帮你。”
沈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这些日子,她在外奔波筹谋,应付各方压力,还要照顾他这病号,一定很累,也承受了很多。
她不需要他的怜悯,但或许……需要他的认可。
他思及此,犹豫一番,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动作轻柔。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晓月,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甚至许多男子,都更加聪慧、勇敢、有担当。我能够从逆境中脱困,祭田能有今日,父亲留下的线索能一步步解开,暗驿能顺利启用,大半都是你的功劳。”
他的目光坦诚而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