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并未直接回府。
他先在文华书局附近几条小巷绕了几圈,确认无人尾随,才从书局后门重新进入,随手买了两本新到的杂记,然后不疾不徐地从正门走出,与街角等候的赵铁孙旺汇合。
“少爷,书选好了?”赵铁上前问道,目光在他手中的书册上扫过。
“嗯,寻了两本解闷的。”沈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将书递给赵铁拿着,“回吧,有些乏了。”
回到偏院,林晓月已在屋内等候,看似在整理药草,实则心神不宁。
见沈珏安然归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屏退左右,关上门窗。
沈珏将两本杂记随手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那枚完整的羊脂白玉玦和那枚云纹黑令。
烛光下,合二为一的玉玦温润生辉,浑然一体。黑令则幽暗深沉,花纹繁复,透着神秘。
“这是什么?”林晓月低呼,拿起玉玦仔细端详,又小心地摸了摸黑令。
“暗驿令牌。”
沈珏将章敬亭的话,以及关于父亲遇害真相、徐有贞背景、沈巍近日可能动作的警告,一一转述。
林晓月听得神色凝重,但眼神却越发坚定。
“有了这个,我们就不再是瞎子了。”林晓月抚摸着令牌上的云纹,“情报、物资、甚至有限的庇护……这是战略级别的支持。吴伯那里还有资金和记录,我们的启动资本足够了。”
“是够了,但也更危险了。”沈珏沉声道,“章世叔说的对,此令不可轻用。沈巍和徐有贞不是傻子,一旦被他们嗅到味道,必会疯狂反扑。我们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正面抗衡。”
“我明白。”林晓月点头,“所以,下一步,我们得用好祭田这块跳板,还有李管事这条暂时被我们拴住的狗。沈巍不是想从田庄下手吗?那就让他来。正好,我也想试试,暗驿传递消息的效率如何。”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锐芒。
…………
果然,没过两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周老三急匆匆来报,说是田庄那眼主要的山泉,不知被谁在上游投了不少碎石烂泥,水流变得浑浊细小,灌溉立时成了问题。
接着,李管事也苦着脸来寻林晓月,说城里几家相熟的粮行、杂货铺,突然都表示存货紧张,祭田想买些好肥、添置些农具,要么价格飞涨,要么干脆没货。
更微妙的是,秦二娘身边的嬷嬷又来了一趟,这回送的是一对据说能助孕的玉镯和几张求子秘方,话里话外都是“二夫人盼孙心切”,“少夫人可要抓紧,莫要辜负长辈心意”,甚至暗示若林晓月自己“不争气”,二夫人可做主为少爷纳良妾云云。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偏院内,林晓月看着那对水头不错的玉镯,吐槽道:“这是嫌我们不够忙,还要添乱。”
她将镯子和药方随手扔进妆匣底层,对沈珏道:“水源被堵,物资被卡,催生施压……沈巍这是三板斧齐下,想让我们顾此失彼,最好自己乱了阵脚,或者……彻底依赖他们,任由摆布。”
沈珏正在看一本农书,闻言抬眸,银面具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意料之中。水源的事,让周老三带人连夜清理,他熟悉地形。同时,让李管事去查,是谁指使的,不必声张,心里有数就行。物资被卡……正好,试试暗驿。”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极薄的素笺,用特制的细笔,蘸了林晓月制的特殊清水,以只有他和章敬亭、吴伯才懂的密码,快速写下几行字。
内容并非直接求助,而是以祭田管事的口吻,汇报近期遇到的困难和可疑迹象,并请教是否有可靠渠道可获取平价农资。
写完后,字迹迅速干涸消失,纸张看上去空无一物。
“明日你去田庄,路过西城永顺车马行时,借口询问雇车运粮的价钱,将此笺交给柜上一个右手虎口有颗黑痣的账房,就说沈家庄子问价。”沈珏将素笺折好,递给林晓月,“这是章世叔告知的,离我们最近的一处暗驿节点。”
林晓月小心收好,眼中闪着光,“明白!”
次日,林晓月依计行事。
在永顺车马行,她顺利找到了那位虎口有黑痣的账房。
对方接过素笺时神色如常,只道三日内给答复价钱,便将素笺收入袖中。
回程时,林晓月又偶遇了那位送玉镯的嬷嬷,对方再次“关切”地询问起子嗣之事。
林晓月这次没再只是羞涩含糊,而是眼圈微红,泫然欲泣地诉苦,“嬷嬷不知,夫君他……身子一直不见大好,近日为了祭田之事又劳了神,夜里咳得更厉害了。我这心里……只盼着他能安安稳稳的,哪还敢想别的……”
她将一个忧心丈夫、无暇他顾的柔弱妻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嬷嬷将话带回,秦二娘听了,只冷笑,“装得倒像!罢了,既然他们‘忙’,那就让他们更‘忙’些。告诉李管事,祭田若再出纰漏,他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
李管事得了这话,更是心惊肉跳,对清理水源、打探消息之事愈发卖力。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主子们更深的争斗中,但如今他已上了沈珏夫妇的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划。
三日后,林晓月再次路过永顺车马行。
那位黑痣账房递给她一张普通的货运价目单,低声道:“夫人要的便宜木料和旧铁器,南城外刘家木场和蒋记铁铺有货,价钱已谈妥,说是沈家庄子介绍即可。”
林晓月心中一定。
暗驿不仅传递了消息,还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效率远超预期。
她立刻安排周老三带人,拿着沈珏出具的条子和银钱,去那两家铺子采买。
果然,货物齐备,价格公道,甚至比市价还略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