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驶入沈府所在的深巷。高墙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但车厢内两人的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回到偏院,秋菊还在兢兢业业地擦洗着最后一块地砖,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春杏也已“探亲”归来,正殷勤地备着热水,眼神却不住地往林晓月和沈珏身上瞟,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有何异常。
林晓月神色如常,只吩咐秋菊将新买的布料收好,又让春杏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将两个丫鬟支开。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珏脱下沾染尘土的外衫,林晓月这段时间因着他身子不好,照顾他也习惯了些,伸手便要接过来。
沈珏躲了一下,“我来,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这有什么?你身子不好,我照顾你应该的。”
“我知晓你心意,但……我不想你太辛苦。”
林晓月仔细地检查袖口磨损处和衣摆的泥渍,“这些痕迹得处理好,不能让人看出是攀爬磨损。”
“无妨,明日让秋菊浆洗时,只说我不慎在林边滑倒沾的泥。”沈珏坐下,从贴身处取出那半块玉玦和金叶子、绢布,小心放在桌上。
烛光下,玉玦温润生辉。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金叶子换成能用之物。”林晓月数了数,共五片小金叶,每片约重一钱,“不能一次性全换,太扎眼。先换两片,买最急需的豆种、两把好用的铁锹和铁镐,再买些麻袋和绳索。”
“豆种和农具,可让周老三他们去相熟的店铺采买,我们出钱,他们经手,更不引人注意。”沈珏思忖道,“只是如何将钱安全送到他们手中?”
“下次去祭田,我找个机会私下交给周老三。”林晓月道,“我看他是个老实本分,且今日已被‘五五分成’打动的人。可以先试试他。”
沈珏点头,“此外,查账之事,我明日便寻机会问王伯。他近几日每日清晨会来院中询问有无短缺,那时人少。”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翌日清晨,王伯果然如常来到偏院,询问少爷少夫人可有什么需要。
沈珏靠坐在窗前,气息虚弱,他淡淡地看了眼王伯,“王伯,您过来,我有话要同你叙上一叙。”
王伯本瞧见他就心虚,又因着没法儿反抗沈巍,而让大少爷承受多年之苦,心中本就愧疚难当。
此刻见沈珏主动叫他,心头更是猛地一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也不敢违逆,低着头快步走到近前。
“大少爷有何吩咐?”王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沈珏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和银色的半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里没有旁的人,王伯不用如此紧张。”
沈珏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伯,我如今岁数见长,午夜梦回,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来,我病着,父亲忙,我母亲又是个疏略之人,不常伴我左右,总是和我父亲一处呆着,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是你常背着我,去院子里看那株老梅。你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让我……好好吃药,快快长大。”
王伯浑身一震,眼眶倏地红了。
那些久远的、几乎被沈府冰冷岁月磨灭的温情记忆,猝不及防地被唤起。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喉头哽住。
“父亲走后,这些年……辛苦你了。”沈珏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怨怼,却让王伯更加无地自容。
“大少爷……老奴、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啊!”王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压抑着声音,肩膀剧烈耸动,“老奴没用,护不住您……老爷临终前,曾私下嘱咐老奴,要照看好您……可、可老奴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
“我明白。”沈珏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我不怪你。今日叫你来,也并非要你做什么为难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看那并不存在的梅花,“只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沈巍看到的那些。祭田,是我和晓月如今唯一能碰触到的、父亲旧日产业的一角。我不想它,继续烂在那些蠹虫手里,让佃户寒心,让祖宗蒙羞。”
王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珏。
眼前的少年,明明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脊梁和话语中隐含的力量,却让他依稀看到了当年老爷的影子。
“王伯,”沈珏收回目光,看向他,“我只问一句,你可还愿……略微帮一帮我?不必你对抗谁,只需告诉我,祭田往年真实的账目情况,李管事此人底细如何,还有……府中如今,哪些人是沈巍真正的心腹,哪些人或许……还念着一点旧情?”
他的要求很具体,也很谨慎。不要求王伯背叛沈巍,只要求他提供一些信息,一些在他职权范围内、或许能打听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