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有湿地的种法。”林晓月蹲下身,用手丈量着湿地的范围,脑中飞快回忆着合适的作物,“若是种上芋头、慈姑,或者引种些耐湿的水生菜蔬,未必没有收成。李管事,往年这祭田的产出,除了交租,余下如何分配?”
李管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回少夫人,按旧例,除去交到族里的定额租子,余下的……庄上留一成作为公中开销,其余按佃户出力多少分。”
“一成公中开销,都用在何处?”林晓月追问。
“这……修补农具,偶尔请人看水,还有……小的们一点辛苦钱。”李管事答得含糊。
林晓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道:“从今年起,这规矩改一改。”
李管事和周老三都愣住了。赵铁和孙旺也竖起耳朵。
“公中开销照旧,但需立账,每一笔花销,每月向我报一次。”林晓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余下的收成,我不管你们往日如何分,今年,凡按我新法子耕种、且收成超过往年的地块,超出部分,我与佃户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周老三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但浑浊的老眼里已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以往他们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再被管事盘剥一层,能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三。这少夫人开口就是五五分成?还是超出部分?
李管事脸色变了变,“少夫人,这……这不合旧例,族里怕是不会答应……”
“祭田如今由我与夫君打理,规矩自然我们定。”林晓月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族里要的是祭祀用度不缺。只要租子交足,余下如何激励佃户增产,是我们的分内事。李管事若觉得为难,或是不信我能让这田增产,也可按旧例。”
她这话软中带硬。
李管事张了张嘴,看看周老三和其他闻声围拢过来的佃户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又看看林晓月身后那两名气息沉凝的沈府护卫,终是把话咽了回去,讪笑道:“少夫人说笑了,小的自然是听主子吩咐。”
“那就好。”林晓月微微一笑,转向周老三等人,“诸位叔伯,新法子开头或许费力,但只要大家信我,按我说的做,我林晓月在此保证,今年你们的收成,绝不会比往年差,只会更好。多出的,有一半是你们的实实在在的口粮和银钱!”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几个老佃户互相看着,激动又有些不敢置信。
多少年了,这破田破庄,早就磨尽了他们的指望。这位年轻娇美的少夫人,说的是真的吗?
林晓月不再多说,开始详细询问每户佃农家里的人口、劳力、现有的农具种子,又领着他们在湿地和坡地各处实地查看,商讨具体的改造方案,何处挖沟排水,何处垒石保土,何处适合先种豆养地。
她言辞恳切,问的都在点子上,说的法子也闻所未闻却似乎有理,渐渐让这些麻木的佃户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就连一开始对这些足不出户,更何况要种地耕田的少爷少夫人们有着轻微不屑的佃户也颇有改观。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晓月心中计算着,沈珏离开已近半个时辰。她借着指点地形,目光频频投向西南方的山林,那里寂静无声。
就在她心中渐生焦虑,准备找个借口去“寻一寻”夫君时,树林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沈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戴着那银色半面,步伐比去时似乎更慢,更沉重,仿佛耗尽了力气。
月白的衣衫下摆沾了些泥土和草屑,袖口似乎也有磨损。但他背脊挺直,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在触及林晓月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眨。
林晓月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又高高提起——他找到了吗?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夫君,你去了这么久,可让我们好等。”她语气带着嗔怪,手上却用力支撑着他大半重量。
林晓月娇嗔的话语钻入沈珏的耳朵,像羽毛刮蹭,让人心痒痒的。
沈珏顺势靠在她身上,低咳几声,声音越发虚弱,“林深……一时迷了路,耽搁了。劳夫人和各位久候。”
李管事和赵铁等人连忙上前。赵铁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珏周身,见他除了略显疲惫狼狈,并无其他异样,便也放下心来,只当这位娇贵少爷果真是不惯野外。
“夫君累了,我们先回庄上歇歇,喝口水。”林晓月扶着沈珏,慢慢往回走。经过周老三身边时,沈珏脚步微顿,看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
周老三正因方才林晓月许诺的五五分成而心绪激动,接触到沈珏的目光,只觉得那银面下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让他下意识地躬了躬身。
回到简陋的田庄小屋,林晓月打发李管事去烧水,又对赵铁孙旺道:“二位也辛苦了,且在外间用些粗茶。夫君需静卧片刻。”
关上门,屋内只剩下两人。
林晓月立刻压低声音,急问,“怎么样?”
沈珏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半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玦!环形,有缺口,断口处平滑如镜,显然是被人精心剖开。刻着沈字的玉玦,玉质极佳,触手生温,即便在这昏暗室内,也流转着含蓄的光泽。
半块玉玦,果然在石佛之下!
“找到了!”林晓月低呼,眼中迸发出狂喜。
沈珏点头,指尖抚过玉玦光滑的断面,低声道:“不止这个。”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和一张折叠的、更小的绢布。
金叶子是硬通货,不多,但足以解他们燃眉之急。
而那张绢布上,用更细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林晓月凑近细看:
“吾儿珏亲启:持此半玦,携‘松涛问岁’之语,往西山‘听松别业’,觅吴伯。彼当助尔。”
下面是一小串看似杂乱的字码,似乎是某种索引或密码。
“松涛问岁……”沈珏喃喃念出,眼中波澜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