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跪在地上,内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积威深重、掌控他生死的沈巍,一边是旧主唯一血脉、如今看似微弱却隐隐透着不凡的少爷。
良久,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大少爷,老奴……老奴晓得该怎么做了。祭田的账,李管事每年报上来的数目,和他实际从佃户手里收上来的,至少差三成。他有个侄子,在城里开着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许多不见光的钱货,怕是都从那儿过手……”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关于李管事的贪墨手法,关于祭田往年真实的产出与消耗,甚至关于府中几个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对沈巍行事早有不满的管事或老人。
沈珏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
末了,他轻声道:“够了。这些,足够了。王伯,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回去吧,一切如常。”
王伯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起身,抹着眼泪退出去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重新压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但这担子,却让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属于沈家老仆的心,找回了一丝活着的感觉。
林晓月从内室转出来,方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她走到沈珏身边,将一杯温水递给他,低声道:“有了这些,对付李管事,易如反掌。”
沈珏接过水杯,指尖温热。
“不止是对付李管事。”他缓缓道,“王伯今日能说这些,意味着父亲留下的旧情与人心中未泯的良知,仍是我们可以借力、也必须小心维护的网。这张网,用得好,能让我们在沈府内部,不至于完全耳目闭塞。”
“那接下来,是等周老三那边的消息,还是……”林晓月问。
“双管齐下。”沈珏眸光微凝,“周老三那边,按计划进行。李管事这边……我们先不动他,甚至,可以适当‘倚重’他。”
“倚重?”林晓月不解。
“让他以为我们年轻好糊弄,离不开他这‘老人’打理。给他一点甜头,比如,默许他继续在公中开销里做点手脚,只要不过分。”
沈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等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不过如此时,我们手中关于他贪墨的真实证据,以及他与侄子铺子勾连的线索,才是勒紧他脖子的绞索。届时,他是想身败名裂,还是想为我们所用,由他选。”
林晓月明白了,这是欲擒故纵。
她点头,“好。那我去准备下次去田庄要带的东西,顺便……”她指了指发间的簪子,“想想怎么安排,才能‘顺路’去探一探那‘听松别业’。”
…………
祭田的豆苗在一场春雨后蹿高了一截,绿意盎然。
湿地的排水沟发挥了作用,原本泥泞的地面变得干爽了些。周老三用金叶子换回的豆种质量很好,出苗齐整,他私下又用余钱给佃户们改善了两顿伙食,虽然只是加了点油腥,却让众人的心更靠拢了些。
李管事见少爷少夫人似乎只热心农事,对他并无深究之意。甚至有一次林晓月还“体谅”地暗示,只要租子能足额交上,庄上一些“必要的打点”她可以理解,这让他心下大定,行事也越发“自如”起来,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从即将到来的春耕物资采购中再捞一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沈珏预料的方向发展。
数日后,林晓月再次提出去祭田,理由是查看豆苗长势和排水效果。
沈巍那边似乎已习惯了他们这番“折腾”,照旧放行。
这一次,林晓月在马车上,当着赵铁和孙旺的面,对沈珏软语商量,“夫君,我听闻西山南麓景致清幽,还有几处不错的泉眼。祭田的水源总是不太稳,不若我们回程时,绕一点路,去那边看看?若能寻到更好的水源,引水过来,田庄受益无穷。”
她语气恳切,理由正当。
沈珏戴着银面,似在沉吟,片刻后才虚弱地点点头,“也好,只是……莫要走得太远,我身子受不住久颠簸。”
赵铁和孙旺交换了一个眼神。探查水源,确属正事。且西山南麓并非荒无人烟,时有樵夫和采药人出入,安全应是无虞。两人便未反对。
马车在祭田停留半日,林晓月仔细查看了作物长势,又与周老三等人商定了下一阶段施肥和间作的计划。
午后,马车便朝着西山南麓缓缓行去。
道路渐渐崎岖,林木渐深。按照绢布地图和沈珏的记忆,那“听松别业”,应该就在这片山坳的深处。
林晓月的心,随着马蹄声,一点点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