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王伯便将那三十亩祭田的田契副本、简单账目以及几户佃农的名册契约送了过来。

东西放在马车里的桌上，薄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林晓月仔细翻看着那些粗糙的账目和贫瘠的描述，眼神却越来越亮。

“你看，”她指着上面记录的零散信息，“这地不是全差，有十亩是低洼易涝，五亩是坡地存不住水，还有十五亩是连作久了地力衰竭……问题很清楚！”

沈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庞，轻声问，“你有把握？”

“问题清楚，就有办法。”林晓月合上册子，目光灼灼，“改良土壤需要时间、精力和投入，那五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所以，我们第一步不是全面开花，而是……集中力量，打造样板，用最快的速度看到改变，赢得佃户的心和族里的关注。”

“你想怎么做？”

“那十五亩地力衰竭的田，是突破口。”林晓月思路清晰，“这种地，缺肥，结构板结。我们第一年不求高产，只求‘改观’。我会让佃户用我教的方法堆肥，种植能养地的豆类，再配合深耕。同时，在院角继续小规模试验，寻找或培育真正适合本地、高产的好种子。至于资金……”

她看向沈珏，狡黠一笑，“章师爷那条线，或许不能直接求助，但他提醒我们‘可报知府衙’。如果……我们以‘试验新法，改良祭田，恐有地痞或无知乡民破坏’为由，请衙门派个差役偶尔巡看一下那片地方，是不是合情合理？这层若有若无的‘官面关系’，至少能让沈巍和那些想使绊子的人，稍微忌惮一点。”

“好。”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便依你之计。田庄之事，你放手施为。外面若有风雨，我来应对。”

他们要去查看祭田。沈巍那边似乎得了信，多半是春杏的功劳，并未阻拦，只派了最初那四个家丁中的两人“跟随护卫”。

一个叫赵铁，膀大腰圆；一个叫孙旺，眼神精明。两人一左一右，如同门神。

马车驶出沈府侧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西而去。

晨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洒入，映照着沈珏银色的面具和微抿的唇。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高墙，虽仍有监视如影随形，但前方是旷野，是未知，也是父亲为他留下的、通往新生的蜿蜒小径。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入一条更为颠簸的土路。路旁田亩渐显荒疏，房屋稀疏。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马车在一处略显破败的田庄前停下。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个小小的晒谷场。场边蹲着三个衣衫打补丁、面黄肌瘦的老汉，正闷头抽着旱烟，见马车来，也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便是那三十亩祭田的佃户了。

田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姓李，早已得了信，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恭敬又疏远的笑，却不怎么真心，敷衍地喊了一声，“大少爷，少夫人。”

林晓月下了车，环顾四周。

田块分割得并不整齐，靠近河沟的几亩明显低洼，积水未退。

坡上的几亩则土层浅薄，裸露着砂石。

中间大片田地倒是平整，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叶色黄绿不均。

她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土质粘重板结，湿冷，毫无肥力可言。

“李管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平和，“带我们四处看看，再把这几年的收成账目，佃户们的情况，都详细说说。”

李管事见她一副像样的做派，便慢慢引着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嘴里念叨着无非是“地薄”、“天时不好”、“佃户惫懒”之类的套话。

赵铁和孙旺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这地……唉，您也看见了，就这个样儿。年年种，年年收不上多少，交完租子，勉强糊口。”

沈珏由林晓月虚扶着，脚步虚浮，偶尔低咳几声，银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看似虚弱地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远处的西山轮廓，心中默算着与那石佛标记方位的距离。

林晓月则听得仔细，问得也细，“往年都种些什么？如何轮作，施肥几何，用的是河泥还是粪肥？水源从何引来，排水沟渠可还通畅？”

她问的许多问题，李管事答得含糊，倒是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佃户，忍不住插了句嘴，“少夫人……这地，老法子不顶用了。粪肥不够，河泥也挑不来那么远，水沟早就淤了，一下雨，低处淹，高处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