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府侧门。
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那里,旁边立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目光炯炯,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
林晓月早早地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比昨日那身嫁衣素雅些,却也衬得她眉眼明丽。
她站在车旁,手指假装着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频频望向内院方向。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沈珏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长衫,并不是昨日送去的那身新衣,但却十分映衬。
沈珏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但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来,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却依旧向着天空生长的孤竹。
晨光落在他身上,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脆弱的光晕。
“少爷,备好了马车。家主吩咐了,大少爷身子贵重,路上需得万全。这四位是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专程护送大少爷和少夫人。”
说是护送,实则监视。
跟在王伯身旁的丫鬟,一直恭敬地低垂着头,内心却是早已忍耐不住,她偷偷朝着自家传闻中鬼面獠牙的大公子的面容看去,竟是被那张俊脸惊的飞魂,脸唰一下便红透了。
这哪里是传说中的鬼面獠牙,丑如鬼神的!分明……分明是个俊俏的如意郎君!说俊俏都有些配不上面前的人!
沈珏明明虚弱得需要身旁一个小厮搀扶,可那双眼眸,沉静、幽深,扫过那四个家丁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凉意,让他们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秦二娘也来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笑容,上前亲自为沈珏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珏哥儿,东西都备好了,车也稳当。这些下人都是得力的,定会护你周全。早去早回,切莫逞强。”
沈珏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掠过秦二娘,落在林晓月身上,停留了一瞬。林晓月心口一跳,垂下眼睫,低唤一声,“夫君。”
沈珏见她装的有模有样,低眉顺眼的模样招人的紧,眼底竟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珏被搀扶着上了马车。林晓月随后跟上,坐在了他对面。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陈旧的、属于织物的气息。
车门关上,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马车缓缓驶动。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林晓月一个没忍住,噗嗤小声的笑了出来,“你刚才看到她那表情没?皮笑肉不笑的,难看死了!”
沈珏摇了摇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却扬了扬。
他指了指车壁,又微微侧耳,示意隔墙有耳。
林晓月立刻会意,收敛了笑容,但眼底的狡黠光芒未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装——得——挺——像。”
沈珏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方才在外人面前那层冰封般的疏离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靠向车壁,闭上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街区,外面的市井声渐渐嘈杂起来。吆喝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对林晓月而言不算陌生,但对于被囚禁数年的沈珏来说,却恍如隔世。
他复又睁开了眼,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外面流动的光影与人影。那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恍惚,以及一丝深藏的渴望。
林晓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她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沈珏目光微凝,带着询问。
林晓月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早上厨房偷偷拿的,桂花糖糕,垫垫肚子,含着也许会舒服点。”她眨了眨眼。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林晓月片刻,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
“多谢。”他低声道,并未直接送进嘴里,而是将糖糕妥善收进袖中。
马车继续前行,大约过了两刻钟,驶入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人声愈盛。沈珏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更加苍白,额角也渗出细密的虚汗。他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额头,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
“你……”
“……无碍。”沈珏闭上眼,耳边皆是络绎不绝的声音,他一时间有些心慌。
许久未接触人烟,突然融入其中,他却有些显得格格不入。
林晓月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多虚汗?”
“我……”沈珏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晓月当机立断,猛地拍打车壁,“停车!快停车!大少爷不舒服!”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立刻传来一个家丁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少夫人,此地人来人往,不宜久停。大少爷是否……”
“没看见大少爷都这样了吗?!”林晓月厉声呵斥,“快找个地方停下,让夫君喘口气!若是……若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