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林晓月，“不错。他们需要一个看似正常、能为沈家延续香火的‘大少爷’，更需要一个柔顺、无依、好掌控的‘大少奶奶’。待嫡子出生，我这个‘病重癫狂’的父亲，便可‘适时’离世。到那时，你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嗷嗷待哺的幼儿，除了仰仗‘仁慈’的叔父叔母，还能如何？沈家的一切，便尽在他们股掌之间。”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意，却让林晓月心头微凛。
“好毒的心思！”林晓月忍不住啐了一口，随即又蹙起眉头，“可他们怎么就能确定，娶来的新妇一定会听话？万一是个有主见的，或者娘家强势的……”
“所以，他们选中了你。”沈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又似乎有一丝庆幸，“林家虽是商户，却并非显赫；你虽是嫡女，却生母早逝，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性子据说……怯懦安静。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好拿捏的人选。”
林晓月摸了摸鼻子，原主那性子，确实符合“怯懦安静”的描述。也幸亏如此，她这几日的变化虽然突兀，但落在沈巍和秦二娘眼里，大概也只是兔子被逼急了咬人，是暂时的“失态”，而非换了芯子。
“你今日之举，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发疯’，皆是在看到我这副模样之后，才做出的异举……”沈珏担忧地望向她，“你与传闻中也大相径庭，他们必会有所防备，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我这样一通闹，你那二叔母虽是算计，但也给了我面上应该给的面子，想必是只当我是一个没脑子的。”
她说着，又道：“那你的‘筹码’，又是什么？”
林晓月抓住关键，“既然田庄地契在你名下，他们为何能困住你这么久？又为何不直接……”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随即又自己摇头，“不对，他们不敢明着杀你，怕留下把柄，也怕你名下的财产出岔子……”
“我父亲生前，应当是察觉了什么，并非毫无准备。”沈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月白长衫的袖口，“除了明面上的田产地契，还有一些隐秘的产业和……几封重要的信函，存放在可靠的故旧之处。只有我本人，或者持有我的亲笔信物及印鉴，才能取出。沈巍他们只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却不知具体何在，更无法取得。这，是他们不敢让我‘意外身亡’的主要原因。我若死了，这些东西的下落将永远成谜，甚至可能依照我父亲的安排，散尽或捐出，他们一分也拿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为何能困我至今……一来，是我年少时骤然失怙，又‘病’得突然，失了先机。二来，沈巍毕竟是我亲叔父，在族中经营多年，又勾结了部分管事，三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他们也并非完全困住了我。这锁链，这药，是他们的手段。而我这‘病重癫狂’的形象，虽是他们故意传播，但……何尝不是我的一部分‘自保’？”
林晓月恍然大悟。示敌以弱，麻痹对手，暗中蓄力。沈珏并非全然被动，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打破僵局、接触到外界的契机。而她这个“意外”闯进来的新妇，阴差阳错，成了这个契机。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信函，你父亲有明确的表示过，在哪里吗？”
沈珏闻言，神情黯然，眼底的哀凉久久不散，他声音突然沙哑起来，“我父亲死的太突然，并未交代我后事，但在我年少时，我父亲曾经和我提及过这些东西，虽涉及不深，但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我父亲断然不会将这些东西摆在明面，所以只能靠自己去找这线索……”
“沈巍在我父亲死后，大规模地搜刮我屋里的东西，美曰其名说是将那些贵重物品捐赠出去，只给我留下了一些他看着绝不可能有用的东西。他之所以不敢杀我，为的就是想让我自己承受不住，开口告诉他那些东西究竟在哪儿，可……”
沈珏绝望地摇头，“我并不知信件，那些庄子的产业、地契也都不在我的手中。我被困在这儿，无人可以应对，连去找寻线索都无望……”
“所以，明日回门，不仅是你走出这囚笼的第一步，也是你设法联系故旧、取回‘筹码’的开始？”林晓月压低了声音。
沈珏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不知哪些人会是我父亲的旧友或曾经的部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你这一通‘疯耍’，举动之大，想必名头过了今夜就出了沈家大门，明日我与你现身回门，或许那些暗中之人会关注到我的动向。”
他说完，又道：“林家……虽非龙潭虎穴，但也需小心。沈巍定会派人紧紧跟随监视。你我言行，皆需谨慎。”
“我明白。”林晓月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既然是‘久病虚弱’的夫君首次陪新妇回门，路上若有些‘不适’，需要停车休息，或者新妇心疼夫君，要亲自去街上买些顺口的点心、药材，也是合情合理，对吧？”
沈珏怔了怔，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灵光，那古井般深暗的眸子里，也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对。”
“那好！”林晓月一击掌，精神振奋起来，“咱们先过了眼前这关。王伯等会儿送来的梳洗用具和衣物，你得仔细检查。还有明天的马车、随行的人手……”
两人低声商议起来，昏暗的陋室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窗外，沈府高墙耸立，夜色如墨，但那一星灯火，却倔强地亮着，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王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以及下人走动、搬动浴桶的声响。
沈珏与林晓月对视一眼，迅速结束了谈话。
“进来吧。”沈珏扬声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虚弱。
门被推开，王伯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抬进一个半旧的浴桶和几桶热水，后面还跟着一个端着干净衣物和梳洗用具的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