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沉闷气息。
她一眼便看到沈珏正背对着她,站在打开的旧木箱前,那清瘦孤直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听到响动,沈珏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林晓月呼吸一滞。
沈珏长发未束,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越发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深黑如古井,却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发亮。
他身上的中衣单薄破旧,脚踝处刺目的淤痕让她心头一紧。
“你怎么样?还好吗?”
沈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甚在意地将裤脚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些屈辱的印记。
“无碍。”他声音依旧带着久病的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朗,“只是有些……不惯。”
脱离那副沉重的锁链,身体骤然轻松,却也让被禁锢多年的关节和肌肉感到一阵陌生的虚浮和无力。
林晓月快步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能站得住吗?明日还要坐马车颠簸……”
“可以。”沈珏打断她,语气肯定。
他扶着桌沿,尝试着松开手,慢慢挪动了一步。身形虽有些摇晃,脚步也虚浮,但终究是稳稳站住了,“必须可以。”
他看向林晓月,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光芒,“明日,我不仅要站,还要走出去。”
林晓月弯起眉眼,“好!走出去!”
“……谢谢,若不是你今日这样不顾名声大闹一场,我……”
恐怕在这偌大的沈府,再也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沈珏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凝视着林晓月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不甘,有重新燃起的希望,还有一丝……几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她而生出的柔和。
林晓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语气刻意轻松,“谢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合作嘛。你好了,我才能好。”
她目光落在他脚踝的淤痕上,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伤……得处理一下,明天要走远路,磨破了更麻烦。”
她转身去翻找,很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找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嫁妆之一,据说是上好的金疮药,她一直没舍得用。
“坐下。”她指着床沿。
沈珏迟疑了一下,依言坐下。
林晓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脚。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她倒出些药粉在手心,轻轻涂抹上去。
沈珏抓住她的手,耳尖稍热,“我自己来……”
“你就别跟我客气这个了!”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沈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女子。
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林晓月低声说,又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仔细地将涂抹了药粉的伤处包扎好,“明天穿上鞋袜,应该能好受些。”
“……折辱你了。”
林晓月听见他小声呢喃,噗嗤笑出了声,“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那就快点好起来,我一弱女子当然还要仰仗夫君~”
她这些时日和沈珏熟了些,性子也放开了许多,尤其是发觉沈珏爱害臊,更是不遗余力的调侃着。
“好。”
沈珏答应的快,林晓月愣了一瞬。少年眼底熠熠生辉的亮光与认真,让林晓月那点开玩笑的心思瞬间消散了。
“……嗯,那你明日准备怎么做?”林晓月颇有些生硬地扯开话题。
“他们派去护送我的人,一定会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总之,要小心些。”沈珏看着她,神色中有化不开的担忧,“你今日这样一闹,也许他们会认为你和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会对你多加防范,你……”
“车到山前自有路,总之,我会保护好自己。”
沈珏的话不无道理,但沈家若是想让沈珏早日要得孩子……
林晓月瞟了一眼沈珏,“沈珏,我不太明白……若没有嫡子,那你这二叔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家主,他们既想要你延绵子嗣,又为何这样对你?”
“咳……咳……”沈珏低声咳了几声,气息微弱。
林晓月连忙将人扶到床上,替人将腿塞进了薄被里。
沈珏见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免面热,“你……你不必如此,我还没有那么……”弱……
林晓月眨了眨眼睛,等着他解惑。
沈珏无奈,叹了口气,“若没了我,他确实能名正言顺的做到家主的位置,但沈巍最会作弄那些面子,他自然不会对我直接下手,况且,我虽然失了先机,但手中还有我的筹码。”
“沈家之财,表面上是沈巍在把持,但真正的大部分,还是在我名下。我父亲早年就将许多田庄和地契留给了我,沈巍名下真正有的东西并不多,他之所以那样急切给我娶新妇……”
沈珏说到这儿,有些犹豫,他深深地看了眼林晓月,眼里的那点犹豫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结似的,轻笑道:“这些东西即便是我死了也不会到他们手中,但娶了新妇再生个儿子就不一样了,若我死了,这些东西名正言顺的便到了下一代手里,而孩子幼小,顺理成章便能将这些财产划进他的囊中。”
“我父亲走时,我已年满十五,所以可以继承这些东西。这是沈家家训。”
林晓月这才明白了些,“怪不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沈家要得不是新妇,而是一个听话的‘木偶’?一个可以配合他们除掉你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