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沈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沈巍和秦二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沈珏会主动提出要出门!
一个被他们宣称“病重癫狂”、“需静养”的人,如何能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岂不是要将他们多年来精心编织的谎言彻底戳穿?
秦二娘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担忧的神色,对着房门方向柔声道:“珏哥儿,你的心意叔母明白,是想给新媳妇撑场面。可你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若是路上有个闪失,岂不是让新媳妇更添愧疚?回门之事,自有叔母为你操持妥当,定不会让林家挑了理去。”
沈巍也立刻厉声附和,“胡闹!你是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安心在屋里养着才是正理!出门之事,休要再提!”
林晓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混合着期盼与不安的神情,看向房门,小声嘟囔,“夫君……你若实在不便,我、我独自回去也行的……”她以退为进,将压力又推给了沈珏。
沈珏在屋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咳嗽,显得更加羸弱,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叔父,叔母,正因我久病,才更不该一直困于这方寸之地。或许……见见外面的生机,对我这病体反倒有益。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像重锤敲在沈巍和秦二娘的心上,“这场婚事本就没有通知三叔公他们,沈家嫡子的婚事这样草草了事,想必三叔公已经发了雷霆。现如今,我沈珏的妻子回门,若连夫君的面都见不着,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沈家?议论……二位长辈?”
他直接将“沈家颜面”和“长辈名声”这块招牌抬了出来,用的正是沈巍和秦二娘最在乎的东西。
沈巍脸色不明,被一层阴霾拢着。
他今日如此气愤回府,便是因为这门婚事未和族中长辈商议,便擅自将新媳妇接了回来。虽然那几位长辈因着沈珏身子不好不方便见人名由未有深究,但却是隐隐的警告了他一番。
秦二娘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强忍着怒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珏哥儿说得在理。只是你的安危至关重要,不若这样,待你身子再好些,选个晴好的日子,叔母再多派些得力的人手跟着,再……”
“不必了。”沈珏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就明日吧。我意已决。”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让还想再劝的秦二娘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扇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里面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侄子。
沈巍脸色铁青,他知沈珏此时故意提三叔公为的便是让他退步。他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但在众多下人面前,他不能再强行反对,否则就是坐实了他们心中有鬼。
沈巍瞪了秦二娘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还不赶紧找人,给我的‘好侄儿’梳妆打扮!”
一旁战战兢兢的王伯,看了眼这儿沈府上上下下的人,颤着声音叫了声老爷。
“还不赶紧都给我滚!”
一时间,沈府上下皆跑了去。就算有大着胆子想朝里看过去的下人,也被沈巍那怒发冲冠的模样吓退。
沈巍冷冷地撇了眼林晓月,眼底皆是打量,许久,“去给大少爷‘梳洗’一番。”
老管家是个知内情的,闻言抖了抖身子,小声应着,“是……”
“大少爷体弱,回门时,多派些人好生‘照顾’着。”
“是!”
沈巍恶狠狠地瞪了眼林晓月,甩袖而去。
老管家待沈巍走后,战战兢兢地走到房门前,慢手慢脚推门走了进去。
他推开门,正巧与沈珏对上视线,不禁颤了颤。
“大、大少爷……”
“王伯。”沈珏轻声道。
王伯冷汗渗渗,“我来给大少爷开、开锁。”
“昔日我爹待王伯不薄。”
沈珏的声音轻而缓,却让王伯的手猛地一哆嗦,钥匙险些掉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觉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佝偻的背上。
锁链“咔哒”一声轻响,解开了。
沈珏脚腕上是一圈深深浅浅的瘀痕,有些已泛出暗沉的青紫,衬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触目惊心。
他却恍若未觉,只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腿脚。
“大少爷……”王伯喉头哽咽,浑浊的老眼里漫上水光,“老奴……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啊!”
沈珏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王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怨愤,也听不出温情,“去准备吧。”
王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沈珏一人。
他缓缓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床榻上起身,脚步虚浮踉跄,不得不扶住桌沿才站稳。
长久的禁锢与药物的侵蚀,已让这副身躯破败不堪。他走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前,费力地打开。
箱底,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只是放了多年,颜色有些沉了。
这是父亲沈泓在世时,于他十五岁生辰那日亲手所赠的弱冠礼服。
“我儿模样俊俏,来日弱冠礼穿上此服定是能寻觅个好姑娘。”沈母笑盈盈的看着自家儿子。
“望你平安顺遂,健健康康,无功无过,平稳安度这一生。”沈父目光炯炯,语气平平。
他抚过那冰凉顺滑的衣料,指尖微颤。
林晓月待人都走后,猛地飞身进屋,反手将房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