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没想娶一个资本家大小姐的。
他也知道,他之所以能和那么有钱的大小姐相亲,完全是因为当时的形势所迫。
嫁给他,或许能在那个动荡的时候,保护陆如雪甚至是陆家的安全。
他最终没有拒绝领导的意思,去国营饭店和对方见了一面。
高战远发誓,他从没见过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气质的女人。
甚至离开国营饭店的时候,他的脑袋都是晕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但陆如雪对他还是挺满意的。
国营饭店分开后,她立刻就决定和他结婚了。
高战远摸了摸头顶,觉得有个馅饼砸在脑袋上,都把他砸晕了。
他不顾战友的好心提醒,也没有告诉家人,就这么匆匆忙忙和陆如雪结了婚,领了结婚证。
直到这时候,他才安心,才想起来要把结婚的事情告诉家人,而且还得让家人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
至于他们满不满意……他不在乎,反正自己是喜欢得很。
带陆如雪回家的那天,高战远第一次感觉到了羞耻。
充满恶臭的旱厕、家里不平整的地面、院子里乱跑的鸡鸭……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是陆如雪第一次见且绝对无法接受的。
高战远知道,虽然陆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但完全是因为形势所迫。
他们家看不起他,如果被陆家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恐怕更是会鄙夷这个亲家。
他不想陆如雪夹在双方家庭之间受委屈,所以在他还没资格带陆如雪随军之前,他主动表示陆如雪能继续住在陆家。
他看得出来,陆如雪是松了口气的。
这位资本家小姐被家人当成了保命的手段之一。
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却被迫嫁给了他这么一个粗鄙的乡下人。
这趟探亲结束得很快。
陆如雪不适应乡下的生活,不过来这里一天就憔悴了很多。
高战远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带她回到了陆家。
再之后,他拼了命地做任务,想早点带她随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只偶尔有假期的时候,他会坐一天一夜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去陆家看看她。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靠写信来了解彼此的生活。
有一天,她又寄来一封信。
一封带着喜悦的、字迹娟秀的信。
她怀孕了!
高战远的脑子嗡地一下就空白了。
他指着信上的字,问旁边识字的战友。
战友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恭喜。
于是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字,她怀孕了。
他们真的有了孩子。
当兵很辛苦,但想到她、想到孩子的时候,就没那么辛苦了。
或许是幸福得太过头,他的美梦在收到这封信后不久就破碎了。
他在任务里受了重伤,当然那本就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在他接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
他应该死在那时候的。
19年来,高战远一直都这么想着。
当他从昏迷中苏醒,看到陪在身边哭得眼睛红肿的爹娘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如雪接到了电报,却没有出现,整个陆家也全都离开了。
以往他会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去往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
是了,陆如雪会嫁给他,是因为他的身份或许能够保下他们。
但当他重伤昏迷很难保证会活下去的时候,他的价值就已经失去了。
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报效祖国的可能性。
当他躺在床上,连生理需求都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满足的时候,他的人生,彻彻底底地完了。
但他仍然活着,哪怕所有的自尊都被碾碎,他也依旧放下了解脱的刀子。
他一直在等,等陆如雪或许会回来,毕竟他们还有一张结婚证,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他不会拖累她的。
他不仅会和她离婚,还会把退伍费给她。
尽管那笔钱在陆家看来,可能就只是掉在地上都不会弯腰去捡的垃圾。
又或许,她会把孩子打掉吗?
但那样会很疼啊…
高战远浑浑噩噩地想着,也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今天,外面似乎来了不速之客。
他听见他娘在喊,很大声地像炸雷一样在大喊。
“你是说陆如雪——她死了?!”
麻木灰败的眼睛突然睁大,靠着墙壁坐在床上的周战远几乎是疯了般想要下床出去。
然而毫无知觉的双腿已经无法再给他支撑。
他从床上摔了下去,带倒周围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