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凯旋堵在门口,背对着厅里那片昏黄混乱的光。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陡然倾倒的山岳,扑面压来。
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绷得惨白发亮。
他的眼睛深洼下去,死死钉在严霖雨煞白的脸上,那里面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两块将熄未熄、却挣扎着要迸发最后毁灭之光的炭火,灼人窒息。
“你躲在里面干什么?!”冯燕的声音尖啸着从严凯旋身后挤了出来。
她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头发蓬乱,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廉价香水、汗腥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诡异味道。
她像一阵狂暴的风,刮进狭小的房间,“回家屁都不放一个!教养都喂狗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爹妈?!”
严霖雨触电般坐直身子,“我……看你们……在说……”
“说话?!”冯燕的冷笑像冰锥,她一步跨进房间,逼近床边,“看我们吵架你看戏是吧?!你爸要把这个家拆了!你倒好!躲在这里装聋作哑当菩萨?!你是不是巴不得这个家散了?!”
话音未落,冯燕那只枯瘦、冰铁般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带着一股寒风,死死钳住了严霖雨的右胳膊!
尖锐的疼痛瞬间穿透薄薄的校服袖子,直钻骨头缝里。
冯燕几乎是把严霖雨从床铺里硬生生往外一扽,力道之大,连带着被子枕头轰然滚落在地。
严霖雨没有挣扎。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死鱼,身体软绵绵的,任由那股蛮力拖拽着。
这样的场景,在她成长的年轮里刻下了太多道重复的伤痕。起初,她也曾徒劳地试图拉开他们,也曾在他们短暂的偃旗息鼓后,用稚嫩的声音笨拙地安慰。
可渐渐地,那争吵的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暴烈,而她心底的某个地方,也像被反复冲刷的堤岸,一点点变得麻木、坚硬。
她曾鼓起勇气问过他们:为什么不离婚?
那一刻,争吵的两人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脸上狰狞的怒气瞬间凝固,变成一种茫然、近乎空白的呆滞。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最终,只能像两只没头的苍蝇,各自在原地烦躁地转上几圈——一个摔门而去,一个缩回房间,留下死一般的沉寂。
“哑巴了?!跟你那个爹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冯燕的手骤然下滑,铁箍般攥住了严霖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说!你最近放学回来就锁门!锁给谁看?!是不是在学校里勾搭野小子了?!”
冯燕那张因盛怒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逼到眼前,气息喷在脸上,带着胆汁般的苦味。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严霖雨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旋即又泛出骇人的青紫。
严霖雨平静道:“没有。”
“没有?”冯燕的眼皮倏地合拢,又猛地撑开,两道目光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犁过来犁过去,“隔壁李婶讲,亲眼见你同男的一道走!还敢扯谎?”
严霖雨胃里一阵翻搅,眩晕感悄然爬升。
她上周五确是同几个同学一起回家,里头有个男生是陆飞扬——不过是顺路。林小雨生日散了场,陆飞扬家就在前头两站地,一段同行的路罢了。
李婶如何瞧见的?她不知道李婶是怎样添油加醋地倒进母亲耳中的,给她带来这般无妄之灾。
“几个同学,顺路。不止男生,还有女生!非得男女一道儿走,就是龌龊?除了那档子事,男女就没旁的关联了?”严霖雨话冲出口,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锋利。
“顶嘴!”冯燕猝然出手,一把攫过书包,“哗啦”一声,拉链洞开。
课本、卷子、文具盒……所有隐秘的、日常的、属于她严霖雨的东西,骤然倾泻在地,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摊开在冰冷的注视里。
尊严,仿佛也稀里哗啦地摔碎了,溅了一地。
严霖雨看着,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灰了下去。
冯燕赤红了眼,在那一片狼藉里翻刨,手指急躁地拨弄,像在搜寻某种确凿的证据,用以钉死她的罪名。终究一无所获。她不甘地喘息,手指戳向严霖雨:“藏哪儿了?”
“藏?藏什么?野男人么?”严霖雨的声音古怪地扭曲起来,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眼眶却酸胀得厉害,“这巴掌大的地方,藏得住吗?”
冯燕的脸扭曲得更甚,她丢开书包残骸,一把夺过床头的手机,“密码!”
“妈……”严霖雨的声音被泪意洇湿,像浸了水的棉絮,“你不能……”
“我是你妈!有什么不能?!”冯燕厉声喝道,“输!”
一直沉默的严凯旋,此时也投来沉沉的目光,脸色如同窗外压城的乌云:“霖雨,给你妈看。没做贼,心虚什么?”
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严霖雨的喉咙。她手机里哪有什么秘密?不过是林小雨、李缘风几个同学的闲话,几本网络小说的书签。
他们不在乎这些,他们只想撕开她的世界,像撕开一个不体面的包裹,将里面那点可怜的、属于她的光亮和私密,粗暴地抖落在尘埃里。
“凭什么……”严霖雨仍在挣扎,倔强地梗着脖子。
“那就证明!”冯燕近乎粗暴地将手机塞回她手里,“开!”
严霖雨指尖冰凉,颤抖着划过屏幕,一串数字输了进去。她终究是败了。
一滴泪,混着屈辱,重重砸在亮起的屏幕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屏幕解锁了。
冯燕急切地夺回手机,拇指飞快滑动,翻检着聊天记录、相册,像在检查一份重要的罪证。
严凯旋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像在看一出与他有关又无关的戏码。
最终,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