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燕抬起头,与严凯旋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丝未能得逞的失望迅速掠过,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手机被随手抛在了床上。
咒骂声里,冯燕走了出去。
严凯旋紧随其后,带上了门。
严霖雨默默蹲下,捡拾地上的狼藉。书本的折痕,卷子上的脚印,都像烙在她心上。
她刚抹去脸上的泪痕,门口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门又被推开。
严凯旋走了进来,手里赫然拎着他的工具箱。他停在门把手前,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金属钮锁上。
严霖雨心头猛地一沉。
严凯旋蹲下身,工具箱哐当打开。他掏出的不是螺丝刀,竟是一把沉甸甸的羊角锤。
“爸!你做什么?”严霖雨声音发颤。
严凯旋猛地扭过头,那张平日里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脸,此刻凶相毕露,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翅膀硬了?锁!天天锁你这道鬼门关!老子今天给你拆了,看你还锁个屁!”
话音未落,锤头已狠狠凿进门框与锁舌的咬合处,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木屑应声飞溅,几片沾在严霖雨校服的衣摆上,像皮肤上凭空多出的新鲜伤口。
“老子供你吃穿,你倒学会防贼似的防爹妈?”严凯旋唾沫横飞,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喷在严霖雨的脸上,“见不得光?嫌你爹妈脏了眼?下次再敢关门,老子就不是拆门了!听见没?!”
门框在金属的啃噬下痛苦地颤抖、呻吟。
严霖雨的目光越过父亲暴怒的身影,投向厨房门缝。
那里,母亲冯燕的半张脸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迅速缩回了厨房的阴影里。
这一瞥,比父亲的锤头更沉重地砸在她心上。比辱骂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原来这方寸之地,她是彻头彻尾的孤岛。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她的同盟。
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严霖雨绝望地睁大眼睛,声音嘶哑地喊出来:“你们是暴君!我是你们的孩子!不是奴隶!”
严凯旋瞳孔急剧收缩,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废物!姑娘家果然不中用!”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严霖雨头顶,她用尽力气吼了回去:“是啊!姑娘没用!可惜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啊!自己没本事,冲别人撒气,窝囊!”
“啪!”
一只小扳手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严霖雨的右小腿上。钝痛先是一麻,随即尖锐的剧痛顺着神经闪电般窜上脊柱,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所有的委屈、愤怒、伤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哭得浑身抽搐,气息混乱,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对!我是姑娘!我就不该活着挡你们的路!我死了才好!你们正好腾地方,再生个宝贝儿子!”
喊完,严霖雨抓起床上冰冷的手机,像逃离地狱的囚徒,赤着脚,一头撞出家门,冲进了屋外的沉沉夜色。
雨,冰冷,沉重,毫无怜悯地倾泻下来。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顺着头发、脸颊、脖颈肆意流淌,严霖雨分不清是雨还是冰冷的泪。
她赤着脚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狂奔,拖鞋早不知甩落在小区的哪个角落。
右小腿被扳手砸中的地方,每一次脚掌触地,都像有烧红的钢针狠狠楔进骨头深处,搅动着神经。
“去死吧!都去死吧!”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诅咒,喉咙却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严霖雨没有方向,只有逃离的本能。逃离那座名为“家”的牢笼,逃离那些永无止境的怒吼与贬低。
雨幕模糊了世界,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伞,无人留意这个浑身湿透、赤足狂奔、满脸泪与雨的女孩。
严霖雨湿透的校服紧贴着皮肤,冰冷沉重。
她拐过一个街角,力气终于耗尽。
严霖雨猛地扶住冰冷的路灯杆,大口喘气,肺叶像要炸开。右小腿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颤抖着撩起湿透的裤腿。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小腿胫骨上,一个鸡蛋大小的紫黑色淤肿赫然在目,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严霖雨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进一条幽深的胡同,缩进一栋老式单元楼的楼道口。
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狭窄、背光,弥漫着阴湿的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上来。
严霖雨却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沉沉地压垮了她。
她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了起来,幽幽地映在她脸上。那光惨白、冰冷,勾勒出她湿漉漉紧贴脸颊的发丝,像覆满了水草的溺者。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手指在冰冷光滑的屏幕上滑动。
楼道深处是无尽的黑暗。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撞见这幽暗角落里唯一的光源下,那张苍白、无声、水草缠绕般的脸,定会以为撞见了深夜里徘徊不散的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