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的脸几乎贴到了她鼻尖上。
严霖雨猛地向后一撤,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稳住。
“雨雨,”林小雨压着嗓子,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是谁啊?”她朝后努努嘴,“你们熟得很嘛?”
“高一的同学。”严霖雨简短地回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试卷。
“哦——只是同学?”林小雨拖长了音调,眉毛高高挑起,“那他干嘛专门来找你?我可瞧见了,他打从进门,眼神就没离开过你身上。还故意坐你后面。”
林小雨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鬓边的碎发,眼神却像小钩子似的,忍不住又朝陆飞扬的方向瞟了一眼。
严霖雨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林小雨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公式:“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见面打个招呼,再正常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林小雨同学,这世界上的联系,本就不该只有‘那种关系’一种解释。”
林小雨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看着严霖雨那副“此事到此为止”的神情,终究没再追问。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圆珠笔,眼神却像不安分的小鸟,时不时就朝陆飞扬的方向飞去。
严霖雨收回视线,重新投向讲台方向,声音沉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林小雨同学。”
林小雨吐了吐舌头,拖长了调子应道:“好的——班长大大——”
严霖雨无奈地闭了闭眼,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
而身后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和身边那缕甜橙的香气,像两条无形的丝线,悄悄缠绕进这个微凉的秋日早晨,昭示着某些东西,正悄然生长。
*
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刺破空气,教室瞬间沸腾,又迅速泄了气。
严霖雨没有动。
她看着人影如退潮般涌向门口,喧闹声浪一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值日生拖把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和窗外偶尔一两声孤零零的麻雀啁啾。
她手里捏着课本,一本,又一本,慢吞吞地填进书包里。
文具盒的拉链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归宿。
“雨雨,还不走吗?”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书包已经挎在肩头,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小鸟,“听说‘甜心铺子’今天上了桂花酒酿奶茶,去尝尝?”
她鼻尖翕动,仿佛那甜腻的香气已顺着话语飘了过来。
严霖雨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猛地一攥,勒得指腹生疼。
下一秒,父亲那张因暴怒而扭曲涨红的脸,母亲歇斯底里拔高、能刺穿耳膜的尖叫,便如同两张浸透了冰水的宣纸,啪地贴上了她的脑海,将那点虚幻的甜香瞬间冻结、覆盖。
最近父母又开始了争吵。那些她永远听不懂也无力调停的争吵,像腐烂根茎上顽固的霉菌,在名为“家”的容器里无休止地滋生、蔓延。
他们为了什么争吵?
她茫然。
无非是些鸡零狗碎,横竖在她看来,全不值得撕破喉咙去争抢的事。
打她记事起,争吵便是家里的底色,三天一小场,七天一大场。厉害时拳脚相加,瓶罐飞舞,满地狼藉碎片。
每每这时,姑姑总会来接她,去她家窝几日,等风暴平息,父母脸上挂起勉强的和气,再送她回去。
“雨雨?”林小雨的手在严霖雨眼前晃了晃。
“……算了,”严霖雨嘴角扯动一下,“我妈催了,让早点回去。”
林小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好吧,我送你到门口?”
“你先走吧,”严霖雨低了头,“我还有点事儿。”
“什么事?”林小雨追问。
“私事。”严霖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快回家吧。”
“那你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啊。”
“嗯。”
林小雨一步三回头,身影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
看着那抹活泼的色彩彻底消失,严霖雨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趴倒在冰凉的课桌上。
谎言在舌尖留下苦涩的余味。
母亲的话自然是托词。这不过是她用以延宕、用以在这逼仄世界里偷得片刻安宁的拙劣借口罢了。
十一月的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桌面烙下几块暖融融的光斑。
严霖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想把这丁点儿暖意抠下来,揣进口袋,带回那个阴冷的家。
裤兜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颤起来。她掏出一看,屏幕上跳着母亲的名字:“放学没?怎么还没到家?”
冰冷的方块字,却透着一股焦灼、令人窒息的催促。
严霖雨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的光彻底熄灭,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她终究还是背起了那个好像灌了铅的书包。
校园里迟开的桂花,香气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烈,甜得发腻,甜得沉重,如一团粘稠的雾,笼在方寸之地。
严霖雨刻意绕了远路。
操场后的小花园里,几株木芙蓉开得正盛,那艳丽的红色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红得刺目,红得像凝固的血。
从学校到家,公交车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严霖雨选择了步行。
四十分钟的路,像一条被烈日反复炙烤、抽干了所有汁液的枯藤,蜿蜒在暮色渐浓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