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低垂,将铁栏杆的影子长长地拍在地上,又被匆匆归家的人群踩得歪歪斜斜,最终扭曲地爬上路边老楼斑驳脱落的墙皮,如同某种怪异的藤蔓。
严霖雨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沉重的书包压得佝偻,每一步都像陷在看不见的粘稠冰冷的淤泥里。
拔脚,前行,再陷落。
影子越拉越长,越爬越陡峭。
严霖雨抬起头,终于看见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在灰暗的楼体上,它像一只疲惫不堪、勉强睁开一丝缝隙的眼睛,里面透出的光浑浊而压抑。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门尚未推开,里面的声浪已然撞破门板,裹挟着碎玻璃碴般的锋利,狠狠楔进耳膜。
“……你心里有过这个家吗?啊?!”母亲冯燕的声音嘶哑尖利。
“你有完没完?!屁大点事翻来覆去嚼粪!”父亲严凯旋的吼声低沉嘶哑,像困兽在笼中绝望地冲撞,压抑的怒火在字句间濒临爆裂。
冯燕:“我冯燕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嫁给你这个没心肝的畜牲!”
严霖雨像一缕幽魂,侧身挤进门缝,祈祷自己能融入空气。
玄关的景象狠狠撞入眼帘——那面挂在墙上的廉价小方镜,此刻粉身碎骨地躺在地上,无数碎片像碎裂的眼珠,每一片都映出一角扭曲的残像。
父亲嘴角破了,一道新鲜的血痕凝在唇边,他浑然未觉,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母亲胳膊上几道深深的抓痕,她知道,那是母亲自己在极度疯狂中留下的印记。
母亲另一只手还神经质地死死揪着衣襟下摆,仿佛要将那可怜的布料攥出汁水来。
空气里是劣质烟草呛人、汗液酸馊,还有一种更深沉,如同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腐烂发酵的气息。
严霖雨的出现只让这风暴中心凝滞了一瞬,像投入沸水的冰块,转瞬即融。争吵的漩涡立刻以更猛烈的姿态重新搅动起来。
“看看你!孩子回来都不知道收敛点!”冯燕的声音陡然拔高,矛头似乎转向了严霖雨。
“是我在吵?明明是你——”
严霖雨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冲向自己那方小小的堡垒——她的房间。
淡蓝色的窗帘隔绝了外面浑浊的世界,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是沉默的士兵,床头贴着高一军训和刚开学农训时的照片。
照片里女孩的笑容灿烂得恍如隔世。
严霖雨反手关上门,落锁。
沉重的木门将大部分喧嚣隔在了外面,但那沉闷、如同受伤野兽在低吼般的争执声浪,依旧像浑浊的潮水,顽强地渗透进来,拍打着门板,也拍打着她的神经。
书包滑落在地,严霖雨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套里透出阳光晒透棉花的味道,是她自己上周费力洗净晾晒得来的。
母亲从不记得帮她晒被子,父亲更不关心这些“琐碎”。
她翻过身,空洞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上。它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是去年冬天他们一场惊天动地争吵后留下的永恒伤疤。
是什么东西砸上去的?
她记不清了。
那么高的地方……
门外,那压抑、充满毁灭气息的声浪又隐隐浮动起来。
严霖雨摸索着伸进枕套深处,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暗沉的酒红色,边角已被无数次的摩挲磨得发毛、黯淡。
这是她最后的堡垒。
她趴在床上,摊开本子。雪白的纸页像一片无垠的雪原。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支最常用的黑色水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如同迷失在雪原上空的孤鸟。
写什么呢?
窗外,夕阳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斜斜地挤进屋子,将窗扉的影子投在书桌一角,像一张巨大而细密、冰冷的网。
屋外的争吵陡然升级!
父亲一声暴怒的嘶吼穿透门板,紧接着是重物狠狠砸在墙上的闷响,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严霖雨浑身一颤,笔尖失控地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颤抖的墨迹,像一条受伤的蛇:
人这一生,如何才能自由?
“哗啦——!”
一声刺耳的陶瓷或玻璃彻底碎裂的尖啸,伴着母亲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咒骂,狠狠刺穿了门板。
严霖雨肩膀猛地一缩,笔尖失控地戳在纸页上,晕开一个突兀、深黑的墨点,像一粒绝望的种子。
疲惫像铅水灌满了四肢百骸,沉重得让她只想把脸埋进臂弯,就此沉沉睡去,让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化为乌有。
“咔哒。”
一声滞涩、冰冷、令人心悸的锁芯转动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直接捅进了严霖雨的心脏。她血液瞬间凝固、倒流,浑身肌肉僵硬如铁。
她猛地将笔记本塞回枕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砰!!!”
房门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狠狠踹开!
门轴发出撕裂般的悲鸣。
浓重的阴影瞬间兜头罩下,吞噬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