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到第三份文件时，胃里一阵空虚的鸣叫提醒了时间。严霖雨抬眼，才惊觉已是午后十二点多。

她匆匆去厨房煮了碗泡面。面条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时，她倚着流理台刷了刷手机，班级群里正热烈讨论着周末的动漫展，消息一条条争先恐后地向上蹦跳。

吃完午饭，严霖雨回到电脑前，着手最关键的一步——按年级划定的分数线重新筛选名单。

鼠标滚轮下行，她目光扫过那些将被剔除的名字时，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片刻。

那里面有总爱向她借橡皮的后桌女生，还有每次体育课都默默帮她拿外套的男生。

熟悉的名字后面，缀着那令人扼腕的一两分之差。

“可惜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来自普通班、全然陌生的名字，这些冰冷的代号将在下周，突兀地填充进腾空的座位里。

系统自动保存的微弱提示音响起，像一声轻叹，为某些人在实验班的旅程，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随着，鼠标点击“发送”的瞬间，严霖雨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长长吁出一口气。

果然，班级群瞬间沸腾。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屏幕明明灭灭：

[我总分就差3分啊！天！]

[@严霖雨班长！名单确定了吗？]

[完了完了，要去普通班了怎么办……]

严霖雨迅速在群里敲下“以最终通知为准”，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书桌上。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而粘稠。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股深沉、难以名状的疲惫感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那并非熬夜的困倦，更像某种无法排遣的情绪淤积后的沉重。

床铺还残留着晨间的微温，严霖雨将自己深深埋进蓬松的羽绒被里。

阖眼之前，视线扫过书桌一角那盆小小的多肉——那是姑姑送的。

姑姑总说她屋里“死气沉沉”，盼着这点绿意能带来些“活泛劲儿”。

窗外隐约传来小区孩童嬉闹的笑语，遥远得像是隔着一整个尘世。

严霖雨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任由沉沉的睡意将自己温柔吞噬。在意识沉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模糊的念头浮起又消散：

姑姑大约是察觉了吧？

可为什么……那两个人却看不见呢？

*

宁城落了一场秋雨，便如同给这世界细细地洗了一遍，洗去暑气，也洗去了一些旧日的痕迹。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是不错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也悄然渗进高二（9）班换了血的教室。

星期一的早晨，雨丝不大，却把天空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七点刚过一刻，教室里已坐了大半学生，人影却泾渭分明地聚成两团。

原实验班的学生大多沉默地占据着自己的“旧山河”，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在新面孔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收回，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边界。

而那些刚从普通班挤进来的，则显得拘谨，书包抱在膝头，坐在那些被刷下去的同学留下的位置上，姿态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把那位置让还给它的旧主。

教室后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埋首书页，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如同蚕食桑叶。

前排两个女生凑近了低语，目光却总往门口溜，像在等待什么。

窗边一个位置空着，桌面一角，残留着铅笔浅浅勾画的涂鸦——一朵抽象的小花，或是一个扭曲的签名。

头顶炽白的灯光恰好打在上面，将那微弱的痕迹照得分外清晰。

一个新来的女生犹豫片刻，最终绕开了那个带着故事的位置，在旁边的空座轻轻坐下。

挂钟的滴答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拍。

七点四十的预备铃骤然响起，惊得所有头颅都朝门口抬起。门依旧空着，班主任的身影尚未出现。

那点期待便又沉下去，凝成更厚的静默。

空调出风口嗡嗡低吟，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音乐，竟也成了一曲，属于这命运洗牌时刻的独特序章。

窗玻璃上，细密的雨珠被风推搡着，蜿蜒滑落，留下模糊的水痕。

新来的学生不约而同望向窗外，看向那陌生的雨景。

老实验班的则大多埋首书中，对这场秋雨，对这场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又或是漠然。

严霖雨走上讲台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却在掠过第三排靠窗位置时猛地一窒——那个低头的侧影太过熟悉，让她的心毫无预兆地紧了一下。握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原来她选了文科。

这念头像一枚细小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了她心头一下。

收回目光的途中，严霖雨又认出几张高一旧识的脸：那个自习课总在纸条上涂鸦的虞美馨，那个在球场总能搏得一片喝彩的高个子陈步荣，还有个曾一起在课题熬过夜的刘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