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国庆长假便如约而至。
严霖雨在姑姑严菲几番温言软语的游说下,终于轻轻点了头,答应随父母回趟老家。
临行前夜,姑姑温热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背,声音压得低而笃定:“小雨,回去好好松快松快,你爸妈那头,我都疏通好了。”
兴许是姑姑那番“苦口婆心”真见了效,抑或是乡野的辽阔涤荡了些什么,整个假期,父母竟显出一种近乎陌生的宽容与理解。
严霖雨难得地、真正地喘了口气。
乡间的秋色浓得化不开,金黄的稻浪在风里起伏,绵延至远山脚下,山峦则披覆着斑斓驳杂的霞帔,灼灼地燃烧着。
每日清早,严霖雨便跟着表叔家的小堂弟妹们漫山遍野地撒欢儿。
去后山摘野柿子,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她踮起脚尖去够,树杈却勾散了她的马尾辫;午后跑到田埂边,追得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乱飞,惹得看家的黄狗也跟着汪汪吠个不停;待到日头西斜,几个孩子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擎着草茎,逗弄那队匆匆归巢的蚂蚁。
久违的童稚与自在,像清泉般浸润了严霖雨。
少女的笑容,竟比秋阳还要灿烂几分,连那颗眼角的泪痣,也活泛起来,透着生气。
李缘风这个假期似乎也格外忙碌。
严霖雨刷朋友圈时,瞥见他发的一张照片——穿着醒目的红马甲,在超市货架前整理物品,配文是“打工人的假期”。
照片里,他的刘海又长了,垂下来遮住小半边眼睛,看不真切神情。
两人偶尔也发信息。
通常是李缘风先来一句“在干嘛”,或是更没滋没味的“吃饭了吗”。
有天深夜,他突然发来一张月亮的照片,清泠泠悬在墨蓝的天幕上。
严霖雨指尖刚触到屏幕想回,消息却倏地撤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抽风了”,外加一个憨态小狗挠头的表情包。
她对着屏幕无声地弯了嘴角,最终也没问。
有些光影,存于心间便好。
欢愉的日子,如同山涧的溪水,淙淙地转眼就淌到了尽头。
回程的车里,严霖雨倚着微凉的车窗,望着稻田、远山在窗外急速倒伏、退去,一种陌生的不舍,悄然爬上心头。
*
瀚海高中的高二学生,还沉湎在假日的余温里,期中考试的脚步却已碾过秋叶,轧轧地逼近了。
课代表们抱着厚重的复习资料,在教室间穿梭往来,脚步带着匆忙的滞重感。
黑板顶端的倒计时数字,一日瘦过一日。
教室里的喧闹嬉笑,渐渐被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取代。
课间不再有人追逐打闹,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习题的身影倒是多了起来。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耸起了书的山丘,连最闹腾的学生也哑了声息。
窗外的梧桐叶泛了黄。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轻轻吻落在严霖雨摊开的课本上。
她抬眼望向窗外,恍惚间,鼻腔里竟又钻进来老家稻田那湿漉漉、暖烘烘的清香。
*
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严霖雨没有像旁人那样急切地涌出教室。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笔袋,将试卷交到讲台,才背起书包,脚步有些虚浮地晃出了门。
十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走廊,她眯了眯眼,脚步一转,折向校园深处的小卖部。
玻璃柜台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像小小的宝石。她指尖轻点,要了几颗薄荷糖。剥开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瞬间在舌尖炸开,丝丝缕缕地渗入,奇异地熨帖了考后紧绷的神经。
她含着那点沁凉,信步踱向学校后身那片小树林。
香樟树依旧墨绿葱茏,繁密的叶子在风里摩挲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固执地对抗着秋的萧瑟。
严霖雨在一棵粗壮的树下站定,仰起脸。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筛落在她脸上,微微有些晃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衰草的淡香,混合着樟木清苦的芬芳,一股脑儿钻进肺腑,莫名地,叫人那颗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仰靠着粗糙的树身,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在微暖的阳光和树叶的低语中缓缓沉潜、放空。
那些为考试日夜悬心的紧张感,终于一点一点,从紧绷的弦上滑落。
耳畔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帘幕,模糊而遥远。
不知坐了多久,高三的下课铃声骤然割裂了这片宁静。
校园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说笑声由远及近,潮水般涌来。
严霖雨这才睁开眼,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慢吞吞地站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校服裤子。
穿过篮球场时,几个高三男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结实而空旷。
一颗球滚到脚边,她低头避开,身后传来一声匆忙的“不好意思”,她没回头,径直朝校门走去。
夕阳把严霖雨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薄荷糖残留的凉意还在舌尖盘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纯粹轻松感,终于像温热的潮水,彻底漫过了心岸。
*
严霖雨刚进家门,书包扔在沙发上,手机就“叮”了一声。她掏出来看,是李缘风:[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