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霖雨撇了撇嘴,拎起书包钻进自己房间,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才慢吞吞敲字:[还行。]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严学妹还是太谦虚了。]
严霖雨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李缘风微微挑眉、嘴角噙着点促狭笑意的模样。
她随手甩了个“懒得理你”的炸毛猫咪表情包过去,便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趿拉着拖鞋出去吃饭。
厨房飘出饭菜的暖香。
严母正盛着汤,见她出来,竟破天荒没唠叨那句“一回家就躲屋里”,只平平道:“洗手,吃饭了。”
严霖雨“嗯”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那股子凉意,不知怎么就让她想起李缘风那条信息,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
她不经意抬眼,望向洗漱台上方的镜子——镜中的少女,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残留着一抹未及敛去的清浅亮色。
这一发现让她手指停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洗手池的白瓷上。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笑了?
从前姑姑总说她“小小年纪板着张脸”,如今倒好,对着李缘风一句没滋没味的闲话,竟也能自个儿乐起来。
“小雨?发什么呆?”严母推开洗手间的门,目光落在严霖雨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问。
“......没事。”严霖雨猛地回神,匆匆擦干手,把那点异样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转身离开的刹那,一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地浮上来:
自己……莫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
周六的晨光被手机持续的震动搅碎。严霖雨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眯着眼,是班主任发来的几条信息和几个醒目的附件。
她含糊地回了个“收到”,拥着薄被坐起,盯着天花板空白处发了好一会儿呆。
床头闹钟指向十点半,竟比平素周末醒得还早。她揉着惺忪的眼,趿着毛绒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屋里空荡荡的,父母都不在。
严霖雨折回房间再看手机,有条未读消息,是母亲早上八点发的,说他们出差一周,让她去姑姑家吃饭。
她回了个干脆的“好”。
严霖雨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坐到书桌前,电脑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汽氤氲中,屏幕上班主任发来的三个附件清晰起来。
她点开第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成绩赫然在目——期中考试排名。
作为班长,整理这些数据是她的分内事。
瀚海高中有个传统,学生进入高二后,每次期中和期末考过后,都将进行洗牌。
实验班里成绩不符合标准的学生,将被普通班符合标准的学生挤掉。
所以乾坤未定,你我都是黑马!
不到最后一刻,你不会知道谁才是赢家。
“真……残酷啊。”严霖雨低声自语,顺手将垂落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阳光跳跃在键盘上,映得她敲击删除键的指尖泛着淡金的光泽。
她目光扫过表格,自己的名字依旧稳稳盘踞在年级首位,各科分数整齐得如同用尺子精心丈量过,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
然而,这份旁人眼中耀眼夺目的稳定,却从未能叩开父母心扉,换回一句哪怕轻描淡写的认可。
日积月累,一种深重的迷茫如同藤蔓,在严霖雨心底悄然滋生、缠绕。
多少个台灯晕染的深夜,她对着摊开的习题集无声诘问:
还不够吗?
分数还不够高吗?
于是她近乎偏执地把自己埋进更深的海里,一门心思将分数打磨得无可挑剔。她天真的以为,那耀眼的成绩单,总能叩开父母心门,换回一丝暖意。
现实却给了她冰冷的一记耳光。
后来,在某个辗转反侧、月光如水的深夜,她如遭电掣——问题的症结,或许从来不在分数本身,而在于那个关键的选择。
她没有走上父母铺就的那条名为“理科”的康庄大道。
这感觉就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顿悟,闭塞的关窍在瞬间被打通。她骤然明了:一旦偏离了他们预设的轨道,纵使她摘得状元桂冠,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叛逆的铁证。
这认知带着尖锐的痛楚,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
她曾困惑:缘何父母的控制欲如此根深蒂固?
直到某天,她尝试着将自己塞进父母的视角。一个冰冷坚硬的念头,便如礁石般浮出海面——在他们眼里,子女并非独立的个体,而是他们自身生命的某种延续,是流着他们的血,长着他们的肉,近乎一件可以肆意摆布的器物,一头需要驯化的牲畜。
那“为你好”的鞭子高高悬起,要求的是绝对的服从。任何反抗的迹象,都会被贴上“叛逆”的标签,直到你精疲力竭,重新匍匐回那个精心建造的牢笼。
他们以造物主自居,怀着女娲抟土造人般的傲慢,认定赋予了你生命,便天然拥有了支配你全部人生的权柄。
这扭曲的根,在无数个凝望窗外寒月的深夜里,无声地刺穿着严霖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