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淘汰两人。
严霖雨握了握汗湿的手心,一个念头骤然清晰:这或许是她和杨云高中三年里,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场竞技的时刻了。
她站在准备区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运动服的下摆。周遭人声鼎沸,加油声、广播里断续的音乐,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下面播报特别投稿……”广播忽然切换成清亮女声,严霖雨心头一跳。
“高二(9)班严霖雨——你是最棒的!来自无敌大帅哥的投稿。”
观众席上顿时爆开一片善意的哄笑。
严霖雨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脊梁骨直冲上头顶,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系鞋带,手指却笨拙地把鞋带绞成了死结。
没等她缓过这口气,广播竟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首蹩脚的打油诗,结尾还硬生生塞进个时兴的网络词。
严霖雨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把塑胶跑道盯出个洞来。
她能感到周围选手投来的好奇目光,连裁判老师都忍不住朝她这边多瞟了两眼。
“第三则投稿——”那要命的开场白再度响起,严霖雨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回竟扯上了人生哲理,最后那个“无敌大帅哥”的落款,播音员还特意加了重音。
看台上的笑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
“严霖雨选手请准备!”裁判的召唤简直成了天籁。
严霖雨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向那根横杆。
杆已升到1.3米,场上只剩五人——她,杨云,一个陌生面孔,还有两个健硕的体育生。
她余光瞥见杨云在不远处活动着脚踝,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原来她也会紧张……”严霖雨心想。
就在这当口,那广播竟又阴魂不散地响了!
“紧急插播!无敌大帅哥的最新投稿——”
严霖雨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严霖雨!别紧张!跳不过去也没关系,反正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全场哄笑如沸,有人扯着嗓子起哄:“无敌大帅哥谁啊?”
“出来亮个相!”
严霖雨的脸颊火烧火燎,烫得能烙饼。她死死盯住那根横杆,牙关紧咬,把周遭的喧闹死死关在耳朵外面。
“管他什么大帅哥……此刻,我只想赢。”
裁判举旗示意。
严霖雨深深吸气,助跑、起跳。身体腾空的一刹,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杨云微微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她身上。
“啪!”
横杆轻轻颤抖了一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她过了!
看台掌声响起。
而广播里那个欠揍的声音竟又追了上来:
“无敌大帅哥再次发来贺电:严霖雨!我就知道你能行!”
严霖雨从垫子上下来,捂着脸蹲了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求你了……饶了我吧……”
整个高二年级女子组跳高比赛,尘埃落定。
日头已偏西,将整个运动场染上一层温吞的金色。
严霖雨得了第三名。
她站上小小的领奖台,铜牌挂在颈间,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细小的影子在脸上晃动。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混杂着远处模糊的欢呼与近处清晰的掌声。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向观众席,想揪出那个“无敌大帅哥”。
台上人头攒动,彩旗舞动,手机屏幕的反光刺眼,蹦跳的身影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五颜六色的运动服在夕阳下搅成一锅粥,哪里还辨得出端倪?
“算了,”她心里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牌边缘微凸的纹路,那凉意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吞,“横竖是场无聊的闹剧。”
偏生这时,广播喇叭又不依不饶地炸响:
“恭喜高二(9)班严霖雨同学荣获季军!最后一条投稿,依旧来自‘无敌大帅哥’——”
严霖雨浑身一僵,耳根子瞬间又着了火,仿佛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细针,密密匝匝扎在她背上。
看台上顿时口哨声、起哄声山呼海啸。
严霖雨回到班级那片小天地,几个女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严霖雨,快坦白,那‘无敌大帅哥’到底是谁?”扎马尾的女生眼睛亮得惊人,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严霖雨摇头,将运动包往肩上提了提:“不知道。”声音闷闷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肯定是我们班哪个皮痒的,”短发女生笑嘻嘻地插嘴,用手肘拐了拐同伴,“这匿名,啧,够自恋的。”
严霖雨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却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她拨开叽叽喳喳的人群,径直走向观众席最后排。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遗弃的矿泉水瓶和零食袋,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块。
午时将尽,十一点五十,上午赛事暂停的哨音长长响起。
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浑厚的嗓音:“请同学们有序前往食堂就餐,下午赛事于两点五十继续……”
远处,裁判们收拾器材的哨声此起彼伏。
严霖雨立在原地没动。
广播里聒噪的声音,起跳时擦过杆背的微妙触感,阳光下深蓝色的沉默背影……种种碎片,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带着正午将临的燥热,卷起地上的微尘,打着旋儿,又不知飘向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