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日,上午十点。
太阳泼下光来,白晃晃的,塑胶跑道便有些烫脚。
空气里浮荡着一种气味,是塑胶被烘烤出的暖烘烘的焦糊,混着草叶晒蔫了的青涩气。
看台上人影绰绰。
学生们三三两两挨着,有低头戳弄手机的,有举着小风扇对着脸孔呜呜吹的,也有干脆趴在栏杆上打盹儿的,脑袋一点一点,像被晒蔫的草籽。
一片懒洋洋的混沌里,广播喇叭里炸开一阵尖利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学生会干部那副喊得有些脱了水的嗓子:
“高二年级,女子组跳高!请立即到主席台右侧检录!重复一遍……”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撞了几个来回。
几个原本瘫着的女生惊弓之鸟般弹起来,拍打着校服上沾的零食碎屑,匆匆汇入检录的人流。
严霖雨原本倚着栏杆出神,被这声音一激,也拔腿往主席台走。
到了地方,人影晃动,她却一眼钉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蓝色运动短裤,正低着头,专心对付脚踝上的护腕。
阳光斜切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道硬朗的金边,鼻梁挺直,睫毛的暗影沉沉地压在下眼睑。
那人像是察觉了目光,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与严霖雨短兵相接。
是杨云,她曾经的好朋友。
严霖雨的心口无端地一窒。她没料到会撞见她,更没料到,她竟报了跳高。
记忆深处,她们有过一个约定。
高一那会儿,她们曾勾过手指,说等运动会时,一定要一起跑四乘一百米的接力,一个开头,一个压轴。
可是,后来呢?
后来那约定,就像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绒球,轻飘飘的,无声无息就没了踪影。
杨云似乎也怔了一瞬,随即,极快地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脊背。
严霖雨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开几步。
“喂,发什么呆呢?”后面女同学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没什么。”严霖雨摇头,目光却像被什么拴着,忍不住又溜向那个方向。
跳高杆已然架好,金属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刺眼。
裁判捏着名单,开始一板一眼地点名。
杨云排在队伍里靠前的位置,轻轻活动着手腕脚踝,神情专注得近乎平静。
严霖雨心头忽地漫过一丝茫然,她竟不知杨云何时学会了跳高。如同不知她选了文还是理,不知她如今爱喝什么饮料,不知她在下雨天是否还会故意去踩水坑。
时间这东西,像条无声的暗河,不声不响就把人冲散,各自搁浅在不同的滩涂上。
轮到杨云了。
她助跑,起跳。
身体在半空里绷紧,舒展,划出一道饱满流畅的弧线,像只振翅的鸟,轻盈地越过那道横杆,稳稳落在厚实的海绵垫上。
看台上爆起一片喝彩。
严霖雨没有鼓掌,只是静静看着。
阳光依旧灼人,风里裹着塑胶与青草混合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一切都熟稔,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下一个,高二(9)班,严霖雨!”
裁判的喊声惊醒了严霖雨。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走向助跑区。
1.1米的横杆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杆下零星散落着几个失败的号码牌。
前面选手的落杆,让空气绷紧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朝等候区瞥去。
杨云就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那瓶检录时发的矿泉水。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仓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严霖雨!加油啊!”班上的同学爆出一阵喊声。
严霖雨这才发现,班主任不知何时已带着全班挤到了最前排,一张张脸孔被太阳晒得发红。
助跑线前,她调整着呼吸。
恍惚间,她竟想起高一体育课时,杨云总爱拽着她,偷偷溜到跳高场地。那时她们哪懂什么背越式,只是笨拙地模仿着电视里的动作,摔得满身沙土,却还能笑得前仰后合。
“预备——”裁判的哨音尖锐地刺破空气。
严霖雨动了。脚步由慢到快,踏在跑道上,咚咚作响。
阳光在眼前碎成无数跳跃的金星,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最后几步,她猛地蹬地,身体腾空而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严霖雨能清晰感觉到背脊擦过横杆那微妙的、令人屏息的触感。
看台上的惊呼声浪般涌起。
落地时,身下的海绵垫将她温柔地托起又放下。
“过!”
裁判的声音和着掌声一同响起。
严霖雨躺在垫子上,透过刺目的天光,看见那横杆依旧稳稳地悬着。
她撑着垫子坐起身,目光恰好撞上杨云投过来的视线。对方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像幻觉,倏忽不见。
“漂亮!”体育老师拍她肩膀,“动作扎实,练过?”
严霖雨笑笑没答,接过同学递来的毛巾擦汗。
她的眼角余光里,瞥见杨云正走向准备区,那身深蓝运动服在炽烈的阳光下,蓝得发乌。
第二轮,杆升到1.1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