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胸腔里那颗鼓噪不休的东西,亟待安抚。
“下面请准备——高二(9)班,严霖雨同学的小提琴独奏!”主持人的声音穿透幕布,清晰得像冰锥坠地。
严霖雨浑身一僵,仿佛兜头淋了盆深秋的井水。她慌乱间打开琴盒,取出那把她练习时都带着几分隔阂的琴。
冰凉的琴身贴上颈侧,一丝微弱的镇定才沿着皮肤爬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琴,走向那片刚刚被李缘风的气息与光芒席卷过的舞台入口。
幕布拉开,追光灯刺得人眼盲。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模糊的海,无数目光如无形的潮水涌来。心口被方才那场舞蹈搅起的惊涛尚未平复。
她架起琴弓,搭上弦,指尖冰凉。
第一个音符怯生生地逸出,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走调。
琴弓在弦上微微颤抖,呼吸也失了章法。
她闭上眼,想驱散台下灼人的视线,可李缘风旋转的身影、飞扬的发梢、谢幕时那若有若无投向这边的笑意,却固执地在黑暗中浮现。
“集中……”心底的声音微弱。
严霖雨指腹用力压在弦上,像要按住逃逸的心神。
忽然,一段沉睡的旋律自记忆深处浮起。是初遇这首曲子时的深夜。
琴房,月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囚笼,琴谱上的音符却在那一刻,骤然活了过来,有了呼吸。
严霖雨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琴弓开始流畅地划过琴弦,音符如初秋的山涧溪流,泠泠倾泻而出。
原先僵硬的指法变得灵动,那些反复锤炼过千百次的段落,此刻自然地流淌,仿佛被秋风吹散的落叶,自有其归处。
台下似乎有细微的骚动。
严霖雨浑然不觉。
后台暗影里,刚刚结束表演的李缘风,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膝盖上,指尖随着无形的节奏轻轻叩击。
乐曲奔入高潮,严霖雨彻底沉溺其中。她微微仰起头,追光灯在睫毛上碎成细小的星辰。
所有的紧张、不安,那些哽在喉咙里无法言说的心事,都找到了出口,顺着跃动的琴弦,倾注进这流淌的声浪里。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尚未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全场掌声已如潮水般涌起。
严霖雨这才如梦初醒,带着几分踉跄,鞠躬谢幕。
退场时,严霖雨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昏暗的通道里搜寻,却在出口被骤然出现的李缘风拦住了去路。
“你刚才……”李缘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未熄的炭火,“第三小节那个转音,和排练时,完全不一样了。”
严霖雨抱琴的手一紧,琴盒边缘抵在胸口,她清晰地感知着底下那失了节奏的狂跳。
他……何时看过排练?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发紧的喉咙里。
昏暗的光线下,李缘风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他忽然向前一步,距离骤然缩短。松木的淡香混着汗水的微咸,幽幽地侵入严霖雨的呼吸,让她不由自主地屏息。
“你拉错了一个音,”李缘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比原版,更好听。”
严霖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盒背带,皮革粗糙的纹理磨着指腹。
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脑子里混沌一片,最终只挤出两个干涩的字:“……谢谢。”
后台昏黄的灯光晕染开来,远处其他表演者的谈笑声模糊成背景。
这一刻,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李缘风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颊上,带着点探究:“你紧张的样子……好可爱啊!”
严霖雨一怔,像没听懂。
等那字眼儿滚过迟钝的神经,脸颊“腾”地爆红,琴弓一滑,差点脱手。
李缘风却更快一步,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道微小的电流猝然窜过!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仓惶的影子。
“下次表演,”李缘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别只盯着琴弦,也看看台下。”
严霖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如何知晓?
每一次练习,每一次演奏,严霖雨总是习惯性地埋首于琴弦之间,仿佛低垂的视线能筑起一道墙,隔绝外界的目光,也隐匿自己的存在。
可李缘风……竟洞悉了这隐秘的习惯?
通道尽头传来负责清场同学不耐烦的催促声。
李缘风终于退开半步,却在转身欲走时,忽地又扭回头,笑容在昏暗里异常灿烂,补了一句:“对了,运动会加油啊!”
严霖雨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什么?”
李缘风的身影已汇入外面散场的人流,只留下一句带着笑音的话,被微凉的风吹送过来。
“加把劲!”
*
开幕式的喧嚣落幕,运动会的热浪才真正席卷了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