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晴空高远,阳光带着褪去酷暑的余温。
严霖雨独自蜷在班级观赛区的最后一排,像一只误闯入喧嚣集市的野猫。
她将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裤子的布料,粗糙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细小的绒毛光。
她微微弓着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这片喧闹中唯一安静的角落。
身旁几个男生挤在一处打手游,手机里爆出此起彼伏的击杀音效,间或夹杂着几句兴奋的粗口。
“中路!包抄!”
“闪现留着下崽吗?!”
他们的喧嚣在严霖雨耳中渐渐模糊、推远。
“加油!加油!”
看台前方陡然掀起一阵声浪。
严霖雨抬眼望去。
前排的女生们正奋力挥舞着彩纸糊成的手幅,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甚至站到了塑料椅上,手中的矿泉水瓶晃荡着,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斑。
她们在为谁呐喊?
严霖雨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些交叠挥舞的手臂,亲昵地搭在彼此肩头的姿态,还有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发圈。
严霖雨的喉咙莫名地有些发干。
她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手触到一颗已经微微化开、有些粘腻的水果糖。
这是昨天随手塞进去的,糖纸黏糊糊地沾在指腹。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体测,杨云总会多备一包纸巾和几颗清凉的薄荷糖,说怕她跑起来嗓子干涩冒烟。
“等会儿就溜回教室吧。”
严霖雨把糖重新塞回口袋,掌心留下一点甜腻的湿痕。
她记得抽屉里那本《挪威的森林》,正翻到第三章。
渡边和绿子在雨中的对话,隔着时光的毛玻璃,在记忆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比起这里灼目的阳光和沸反盈天的声浪,她更渴望教室里的那份清冷寂静。
阳光斜斜地切过看台的铁栏杆,在严霖雨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眯起眼,睫毛在光线下镀上了一层透明的淡金。
不远处,沙坑跳远的场地腾起阵阵烟尘。运动员们起跳、腾空的身影被拉成长长的剪影,投在赭红色的跑道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高一时的自己和杨云,躲在操场角落那棵老梧桐树的浓荫下,分享一副白色耳机。
杨云总喜欢把右耳塞让给她,笑着说,这样就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鼓点。
她们之间没有过激烈的争吵,也没有脸红脖子粗地说过绝交。
她们的疏远,像梧桐叶在深秋的飘落,无声无息。
从每日相约的午饭,到调换座位时不再成为同桌,最后连擦肩而过时,也只剩下空气里一丝尴尬的沉默。
她们就像两条偶然交汇的溪流,在那个阳光过分灿烂的午后,各自转向了不同的河床。
严霖雨还记得最后一次和杨云说话,是在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黄昏,教学楼的拐角处,她们不期而遇。
杨云的头发剪短了,发尾俏皮地翘着,像只受惊的麻雀。
她们简短地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走开。
直到此刻,严霖雨才惊觉,她甚至不知道对方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就像不知道家门口那棵老梧桐是何时被砍倒,校门口的冰棍摊又是何时消失不见。
这个曾经连她喜欢用哪种颜色的发圈都记得分毫不差的女孩,如今却成了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时间……果然能冲淡一切啊。”严霖雨用手指轻轻描摹着看台座椅上龟裂的木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些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画面。
一起躲过雨的便利店屋檐,互相交换写满批注的课堂笔记,在操场边分食一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如今回想,竟像隔着一层冬日呵气凝成的、起雾的玻璃窗,只剩下朦胧恍惚的轮廓。
她甚至记不清杨云笑起来时,是左边有酒窝还是右边有,也忘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穿的是件什么颜色的外套。
远处又一阵骤起的欢呼声浪,打断了她的思绪。
严霖雨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发现西斜的阳光已在看台上投下长长的、不断移动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的那句:“记忆这东西总有点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
“请参加女子铅球的同学速到检录处集合!”
严霖雨猛地回神。
阳光已移至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上沾着清晨路过草坪时蹭上的、早已干涸的露水痕迹。
那片小小的鞋带阴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极了去年生日,她独自点燃蛋糕上那支蜡烛时,投下的、孤零零的光斑。
远处颁奖台,进行曲的铜管乐声在热浪蒸腾的空气里微微扭曲变形。
严霖雨悄悄把脸埋进掌心,鼻尖萦绕着水果糖残留的、廉价的甜香。
在这片被欢呼声淹没的沸腾海洋里,她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杨云会不会也正望着某处相似的阳光,想起她们曾信誓旦旦约定要一起去看,却终究未能成行的烟火大会。
那约定,是否也像这掌心的甜腻,只余下一点黏糊糊的空洞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