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霖雨的背影,僵在路灯晕开的光圈里。
她知道。
她太知道这个李缘风了。
他那股子牛皮糖似的韧劲儿,像甩不脱的影子,总能缠得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
她几乎能看见他顶着那张挂彩的脸,大喇喇杵在她班级门口的样子。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暧昧的目光,会像针一样扎过来。
还有他那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一股寒意裹着羞愤,涌上了她的心口。
严霖雨猝然转身。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冰冷却又燃着的火苗。
“李缘风,”她的声音绷得发紧,“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李缘风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个混不吝的弧度。
“能啊,”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只要你需要。”
车灯呼啸而过,明灭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急促地流淌。
空气里,一丝碘伏的清苦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从李缘风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幽幽散开。
严霖雨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困在笼中的兽。
时间粘稠地滴落,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火星熄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平静。
严霖雨掏出手机,手指用力戳点着屏幕,带着近乎自毁的狠劲儿。她几步走到李缘风面前,屏幕几乎抵上他的鼻梁——那是一个二维码名片。
深蓝的海里,一头孤零零的小海豚,正奋力向着微蓝的海面游去,背影倔强又疏离。
“扫!”
李缘风手忙脚乱地掏出他那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笨拙地对了好几次。
“滴——”
一声轻响。
严霖雨像被烫着似的,瞬间收回手机,屏幕跳出好友申请的提示,她一眼都没看。
“钱不用还,”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片,“人情更不必记。从今往后,离我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发不该发的消息……”
她目光扫过李缘风额角那湿了边缘的创可贴,顿了顿,警告如冰锥般刺出:“再有下次,我会亲手把你打得更惨。我也说到做到。”
话音落尽,严霖雨决绝地转身,大步没入街道更深沉的阴影里。
夜风卷起她单薄的校服衣角,那背影笔直、孤绝,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李缘风扶着冰凉的路灯柱,望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像被夜色吞没。
手机屏幕还亮着,孤零零停在新添加的页面。
海豚背影下,只有一个冷硬的备注:严霖雨。
肋下的钝痛还在,额角的湿意似乎更黏腻了一点。
李缘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袋药,又望向空荡荡的街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心里头,像有什么草根似的硬东西,顶着石头缝,顽强地钻了出来,越扎越深。
“啧……”他低低地咂了下嘴,那声音混在夜风里,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李缘风指尖在那小小的海豚头像上,轻轻一点。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散尽、复杂难辨的微光。
*
会考的重压,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撤去,留下湿漉漉的疲惫和短暂的平静。
成绩单上漂亮的数字,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世界仿佛重新变得清晰,连窗外的微风都显出几分真切。
直到这时,严霖雨才猛地发觉,李缘风竟真的消失了。
没有纠缠,没有报恩。他像一滴水,彻底蒸干在她世界的空气里。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刚解开的复杂公式、默诵的古文,都模糊了。
那时……是不是对他太狠了些?
当时的她,烦透了,像被一根湿滑黏腻的藤蔓死死缠住,只想用最锋利的刀,一刀两断。
她以为他顶多消停两天,又会带着那副似乎永不受伤的笑脸,换副皮囊再冒出来。
可这次,没有。
他像是被她那声冰冷的警告彻底冻住,从她的视野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偶尔在狭窄的走廊迎面撞见,他也只是飞快地移开视线,像避开一块碍眼的石头,脚步匆匆擦肩而过,只留下一阵带着洗衣粉味的微风。
严霖雨起初是松口气,是解脱。
可当这“清净”持续了一周、两周,覆盖了整个会考冲刺期,直到此刻尘埃落定,那口气松得太彻底,心底反而空落落的,像推开门,里面只剩四壁回音。
她掏出手机,用书本遮掩着,点开微信。指尖悬在那个沉寂的头像上。
聊天记录空白得刺眼。
她以为自己会庆幸,会如释重负。可对着这片刺目的虚无,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他竟真的……听进去了。
严霖雨指腹在冰冷的删除键上停留良久,直到上课铃骤然响起,她终究没有按下去。
屏幕被她轻轻翻扣,滑入桌兜的暗影里。
*
会考后的空茫还未散尽,瀚海高中的秋季运动会已裹挟着喧嚣热浪,铺天盖地而来。
为期三天,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