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霖雨向来疏离于这种集体的喧腾,她只在报名表上勾了个跳高。
因为,图它利索,一蹴而就,比漫长的耐力跑省心太多。
她以为能安稳度过这三日喧嚣,直到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
她以为是任务,结果却是通知——她被塞进了开幕式表演名单。
不知班主任从何处得知她会拉小提琴,生生给她架上了这烤架上。
接下来的日子,严霖雨被迫一头扎进放学后空旷的琴房。
生涩的琴音带着抗拒,在空寂的走廊里磕磕绊绊地回响。
运动会开幕当日,候场区闷热嘈杂。
塑胶跑道被“秋老虎”的阳光烤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尘土、汗水和廉价发胶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严霖雨抱着琴盒,脊背僵硬地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无意识地抠着琴盒边缘粗糙的绒布。
舞台的喧嚣被厚重的帷幕隔开,嗡嗡作响,像一群遥远的蜂。
她烦躁地挪了下脚,鞋底蹭地的声音刮得耳膜生疼。
忽然,前面候场的一小堆男生被拨开。
一个高瘦的身影侧着身,略显局促地挤出人群,向舞台侧翼、更靠近上场口的光暗交界处走去。
昏暗的光线下,校服外套松垮垮挂在他肩上,后领歪斜,布料皱得像团揉过的废纸。
是李缘风。
严霖雨几乎立刻认出了他。
他怎么在这?表演?唱歌?跳舞?
严霖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李缘风狼狈抱住她腿的样子,他与眼前这个走向明暗边缘的背影重叠,生出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嗡嗡的回响:“……下面请欣赏,高三(五)班李缘风同学带来的舞蹈——”
李缘风?跳舞?
严霖雨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那样子,哪像会跳舞的?怕不是笨拙的团体操吧。她在心底无声地嗤笑。
李缘风经过严霖雨身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走到队伍最前方。
他抬手,随意地抓了抓后脑勺本就凌乱的头发,整个人松懈下来,微微驼着背,像一株被遗忘在暗处的植物,等待着未知的光照。
骤然间!
舞台顶上的几盏大功率追光灯同时亮起,炽白的光束如同熔化的钢水轰然倾泻,瞬间吞噬了舞台中央,亮得刺眼,亮得所有阴影都灰飞烟灭!
几乎在同一瞬间,强劲的鼓点混合着撕裂空气的电吉他音浪,像一把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脚下的地板都在隐隐震颤。
严霖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巨浪冲击得下意识闭眼,又猛地睁开。
那个前一秒还懒散地倚在阴影边缘、微微驼背的身影,消失了。
舞台中央的李缘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舞服,紧裹着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肩背和长腿线条。
这身影,与她记忆里那个黏糊的影子判若两人。
李缘风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地楔入狂野的鼓点,充满了惊人的力量与弹性,却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绝对控制。
他旋转带起的风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幕布,跃起时滞空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却似有千钧之力砸下。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在追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眼神锐利如鹰,唇角紧抿,全身的肌肉随着音乐的狂澜绷紧又释放,仿佛已与那汹涌的韵律彻底熔铸为一体。
笨拙?犹豫?
一丝也无。
只有纯粹、炸裂、近乎原始的野性魅力,在舞台上毫无保留地燃烧、迸射!
后台角落里几个负责道具的女生,已经忍不住捂着嘴,发出压抑的惊呼,眼睛亮得如同点燃的星。
连原本喧闹的后台通道,都奇异地安静了几分,许多候场的人不由自主地侧过身,目光投向那方光芒万丈的舞台。
严霖雨忘了怀里的琴盒,忘了身处的嘈杂,甚至忘了呼吸。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幕布缝隙里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随即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
咚咚!咚咚!
那声音,几乎要盖过舞台上喧嚣的鼓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缘风。
所有她熟悉甚至厌烦的痞气与黏糊,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陌生、极具侵略性、光芒万丈的……存在。
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惊、强烈冲击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严霖雨所有的预设和堤防,让她喉头发紧,呼吸都变得艰难。
音乐攀上最高潮!
李缘风一个干净利落的连续侧空翻,动作最终定格在一个充满力与美的姿态,手臂肌肉线条贲张如弓,眼神如炬,直视前方。
短暂的令人窒息寂静后,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叫。
幕布缝隙里,严霖雨看到李缘风胸膛剧烈起伏着,微微喘息着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从未有过、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对着台下方向,动作利落地鞠躬,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下舞台,身影迅速没入后台另一侧的通道暗影里。
后台的喧嚣重新涌回耳畔。
严霖雨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脸颊烫得如同被那舞台的强光灼伤。
她低头一看,怀里的琴盒边缘,已被她的手指死死掐出了几道深凹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