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霖雨根本无暇理会他的目光。
她只觉手里拽着的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她半拖半架着李缘风,如同拖着一袋沉重的沙石,跌跌撞撞地冲出杂物间,汇入最后一股涌向后门的残兵败将。
后门外是条更窄更暗的死巷,堆满锈蚀的垃圾箱和废弃杂物。
刺鼻的腐败气味劈头盖脸砸来。
逃命的学生们像无头苍蝇乱窜,有人撞翻垃圾箱哐当作响,有人被绊倒惊呼迭起。
“这边!”严霖雨凭着模糊记忆,低喝一声,拽着李缘风朝一个相对通畅的豁口挤去。
她能感觉到李缘风的身体在往下沉坠,脚步虚浮踉跄,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喷在她颈侧,温热潮湿的气息让她头皮发炸。
她只能更狠地抠紧他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
“挺住!”严霖雨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身后隐约传来前门方向更大的喧哗和老板的解释声。
警察已到!
这刺激如同鞭子抽在逃亡者背上。
两人在狭窄、污秽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李缘风沉重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严霖雨单薄的肩上,每次迈步都牵扯着胸腔的锐痛,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没再吭一声,只是任由她拖着,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因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条,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
不知奔逃了多久,眼前骤然开阔。
昏暗逼仄的巷子终于到了尽头,明亮的路灯光晕和宽阔、车流如织的大马路豁然铺展在眼前。
喧嚣的市声、汽车鸣笛、行人的絮语瞬间取代了巷子里的死寂与惊惶,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们包裹。
安全了!
严霖雨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发软,几乎要瘫跪下去。
她几乎是脱力地甩开了抓着李缘风的手,踉跄着扶住旁边冰冷的电线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汗水浸透了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颈间。
被她松开的李缘风也失了支撑,身体晃了晃,后背重重撞上粗糙斑驳的砖墙,才勉强稳住没倒下。
他同样喘息急促,额角的伤口因剧烈的奔跑和撞击又开始流血,混着汗水蜿蜒而下,划过青紫肿胀的颧骨。
他靠着墙,抬起相对完好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蹭掉糊住视线的血汗混合物,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死死钉在几米外那个扶着电线杆、背对他剧烈喘息的身影上。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却倔强挺直的脊背轮廓,校服外套因拉扯而凌乱,马尾辫也松散了些许。
她看起来那么累,那么狼狈,却又那么……石破天惊。
这个对他避如蛇蝎、恨不能他立刻消失的严霖雨,在警察临检的混乱漩涡里,冲进那狼藉的杂物间,把他从拳脚相加的围殴中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这车水马龙的光亮处。
为什么?
李缘风靠着冰冷的砖墙,胸腔里翻腾着剧烈的疼痛和一种更陌生、几乎让他无法理解的剧烈震荡。
他盯着严霖雨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被猝不及防撕开坚硬外壳后,猝然暴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摁下去,极其微弱的狼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车流不息、人声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突兀而清晰。
过了好几秒,严霖雨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她慢慢直起身,转了过来。
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眼睛,此刻因剧烈的奔跑和紧张,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锐利。
严霖雨的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靠在墙上、浑身挂彩、狼狈不堪的李缘风身上。
两人隔着昏黄的光晕,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遮掩地对视着。
没有嘲讽,没有怒火,没有拒人千里的冰寒,也没有赖皮赖脸的痞笑。
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沉默,和彼此眼底清晰到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般的愕然与深不见底的困惑。
严霖雨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移开视线,投向远处川流不息、闪烁不定的车灯长河。
而李缘风,依旧执拗地盯着严霖雨,试图从她脸上、眼底,挖出刚才那个近乎疯狂举动的答案。
他眼底的光芒晦暗不明,像飓风过境后的海面,表面看似平息,深处却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