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残留的最后一点慵懒气，被开学后马不停蹄的“农训”彻底蒸干。

瀚海高中整个高二年级像被集体打包，塞进了开往安城郊外训练基地的大巴车。

说是农训，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实则比枯燥的军训松快不少。

没了烈日下的暴晒和踢不完的正步，换成了拔草、翻地、喂猪、听老农讲古，夜里还能围着篝火吼几嗓子。

虽说尘土呛人，汗流浃背，腰酸背痛，但比起军营的刻板，多了几分野地的生气和集体活动的松散快活。

严霖雨对这种扎堆活动谈不上喜恶。

她像个沉默的影子，混在人群里，机械地完成分派的活计，在喧腾的篝火旁找个最背光的角落坐下，目光投向远处被浓黑夜色吞没的山峦轮廓。

一周的光景，在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和此起彼伏的嬉闹声中飞快淌过。

农训结束，大巴车驮着一身疲惫和草屑泥土的学生们驶回市区。

书包还没焐热乎，甚至来不及咂摸郊野那点短暂的野趣，摸底考的阴云已沉沉地压上了头顶。

没有一丝喘息。

仿佛农训那点“甜头”，只是为了让人更真切地咂摸出即将入口的“苦药”。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从松散的“忆苦思甜”调频到高速运转的“备考炼狱”。

新书本的油墨味、廉价速溶咖啡的焦苦味，还有无声却粘稠的焦虑，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

老师们步履匆匆，试卷雪片般落下。

严霖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像一台设定精准的仪器，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复习资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将窗外的蝉噪和教室里的躁动隔绝在身外。

＊

考试的日子碾着日历来了。

语数外、政史地，一科接一科，榨干着每个人的脑浆。

严霖雨依旧是考场里最沉静的那一尊，她答题速度极快，思路清晰得像山涧里冰冷的溪流。

最后一科是文综，她的堡垒。

答完最后一道材料分析题，又查了一遍，离收卷还有小半个钟头。

她不再犹豫，利落地收拾好文具，第一个站起身交了卷。

监考老师似乎习以为常，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严霖雨走出沉闷的考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叩响。

教学楼里还浸泡在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里，像一片无声厮杀的战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空落落的茫然。

夏末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白花花地泼在地上，刺得人眼晕。

她需要糖分，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甜，来填补考后那份空落落的茫然。

严霖雨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学校的小卖部。

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晃着眼。她目光扫过，最终停在那一桶五颜六色的棒棒糖上。

严霖雨挑了几颗，付钱。

随后撕开一颗薄荷味的糖纸，清冽微甜的硬糖塞入口中，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根蔓延开，像一捧清泉，稍稍浇灭了考试带来的精神焦渴。

含着糖，她没有回教室，也没往人声鼎沸的操场去。

严霖雨熟门熟路地拐向校园深处那片僻静的香樟林。

这儿是她不多的“避难所”。

浓密的树冠筛下碎金般的光斑，投下大片沁凉的浓荫。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汁液的清苦和泥土被晒透的微腥，将教学楼里残留的硝烟味和操场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虽然这片林子因着隐蔽，又缺了监控，成了不少校园鸳鸯偷偷摸摸约会的“秘地”，但严霖雨对此毫不在意。

她要的只是这份远离人群、远离目光的绝对清净。

她在林荫深处一个冰凉的石墩上坐下，背靠着粗糙皴裂的树干，无声地舒出一口浊气。

闭上眼，感受着薄荷糖在口中丝丝化开的清凉，耳畔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逐渐平缓的心跳。

然而，这份脆弱的宁静，薄得像层糖纸。

粗暴的推搡声、压抑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像一群闯入禁地的野狗，蛮横地撕碎了林间的静谧，由远及近，直扑过来。

“操！给老子站住！”

“妈的，属兔子的？跑挺快！”

“何哥放话了，今儿不把窟窿填上，别想囫囵个滚蛋！”

“摁住他！”

严霖雨蹙紧眉头，不耐地掀开眼皮。

薄荷糖的清甜瞬间被这聒噪污了味。

只见几个穿着高年级校服、一脸痞气的男生，正凶狠地推搡、撕扯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生，骂骂咧咧地朝着她这方冲撞过来。

被围堵的男生脚步踉跄，奋力挣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被狠狠一搡，狼狈地栽倒在地，背对着严霖雨的方向，蜷缩着，校服蹭满了褐色的泥土和揉碎的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