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9)班的班主任张墨立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与签到表上利落地扫了个来回,见人头齐整,满意地点点头,屈指敲了敲桌面:“同学们,静一静,咱开个小班会。”
嗡嗡的声浪瞬间平息,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我是张墨,”她的声音清亮,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心定的沉稳,“往后两年,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教大家英语。欢迎扎进高二(9)班这口大锅里。新灶新火,盼着咱都能熬出点好滋味。”
她捏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和电话,字迹清秀,筋骨分明。
教室里很静,大伙儿都被这位温婉里透着利落的新班头吸引了心神。
“头一桩,几件要紧事得敲打敲打……”张老师条理分明地铺排开开学头绪:新书何时何地领、值日怎么轮、下下周就要落下来的摸底考……
严霖雨强迫自己凝神,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
张老师的声音清晰入耳,但她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了窗外。
新班级,新面孔,新师长……一切都透着生分。
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硬塞进新泥里的秧苗,根须暴露在干燥的空气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刺疼。
*
高二(9)班的首场班会临近尾声。
张墨老师将开学事项条分缕析地理清后,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孔。
“最后一件,也是新班开张的头等事——选班委。”张老师的声音清晰,“班干部是老师的臂膀,更是同学们的公仆。得挑几个有肩膀、能扛事儿的。班长、学委、生活委员、文体委员……这些担子,等着大家自荐或举荐。”
教室里腾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事不关己地低头抠指甲,也有人眼珠子滴溜溜转,打量着四邻。
严霖雨缩在靠窗的角落,只盼着这班会赶紧散场。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杆上凸起的螺纹,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班委?班长?这种要协调、要张嘴、要立在众人眼前、甚至要“管”人的差事,光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只想猫在自己的角落,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班长这担子,分量不轻,得找个能服众、有威信、学业上也能树个标杆的。”张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似有意若无意,落在了靠窗那个始终垂着头、安静得像一泓深潭的身影上。
严霖雨心里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蛇缠住了脚踝。
“严霖雨同学。”张老师直接点了她的名。
严霖雨身体蓦地一僵,在几十道目光的聚焦下,不得不抬起头。
张老师脸上带着鼓励与不容推拒的笑:“你的底子,大伙儿心里都有本账。班长这担子,老师盼着你挑起来,如何?”
严霖雨拒绝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抿紧了唇,眉头下意识地锁紧。她不想,千真万确地不想。
她厌恶被推到台前,厌恶处理那些鸡零狗碎的班务,更厌恶成为目光的靶心。
然而,讲台上张老师的目光,像一张柔韧却坚韧的网,兜头罩下。
那是师长的信任,是“为班级计”的大义名分。
拒绝?
当着全班的面,驳了老师的情面?
严霖雨几乎能想象随之而来的议论与尴尬。她厌烦麻烦,更厌烦自己成为麻烦的漩涡中心。
教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她能觉出那些目光里的分量各异——好奇、审视、看戏、甚或一丝“她行么”的掂量。
“……是,老师。”
最终,严霖雨垂下了眼帘,咽下所有翻腾的不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应承下来。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雀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
出乎意料,预想中的窃窃私语或质疑并未炸开。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连成了片。
同学们的反应与其说是热烈拥戴,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年级头名当班长,没毛病。”后排一个男生小声嘟囔,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就是,成绩镇在那儿,管纪律腰杆也硬吧?”同桌的女生低声附和。
同学之间的眼神在空气里交换着,传递着一种无需言明的认可。
严霖雨那份碾压级的成绩单,就是最硬的腰牌。
反对?
似乎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由她来坐这个位置,成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无关人缘,无关手腕,纯粹是那份实力本身,让人下意识地选择了俯首。
班会继续,选出了其他班委。
但严霖雨已什么都听不进了。她重新低下头,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添。心里像塞了一团吸饱了冰水的旧棉絮,又冷又沉,坠得慌。
下课铃声终于敲响,如同天籁。
严霖雨几乎是弹起来收拾东西,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