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意味的拥抱撞得心口发疼。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手臂立刻温柔而有力地回抱住怀里单薄颤抖的身体。
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再说那些“怎么不好好吃饭”的责备。她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轻轻拍抚着严霖雨紧绷的后背和肩胛骨,动作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安抚。
“好了,好了……姑姑回来了……”她一遍遍地低语,声音轻柔得像哄着襁褓里的婴孩,“姑姑在这儿呢……回来了……”
屋里,空调外机在窗外单调地嗡鸣。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块。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或更久远,属于严霖雨一个人的清冷与孤寂。
但现在,这个空间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汗味、呼吸和低柔的安抚声填满了,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温度。
严霖雨埋在姑姑的肩窝,鼻尖萦绕着汗味、长途汽车特有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属于老家灶膛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冰冷坚硬的盔甲,在这真实而滚烫的包裹下,无声地碎裂、剥落。
严菲抱着严霖雨,感受着怀里身体从剧烈的颤抖慢慢趋于一种沉重的平静,只是环抱的力道依旧固执得不肯放松半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抵在严霖雨的发顶,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鼓囊囊的行李箱上。
“饿了吧?姑姑带了一堆好东西回来。”严菲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诱哄,“你大姨灌的香肠,蒸出来油汪汪的香!还有二舅婆给你留的芝麻片,说你打小就馋这个……哦,还有你外婆腌的咸鸭蛋,个个流红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带着浓郁家乡印记的食物,试图用这些具体、温热的滋味,一点点熨平严霖雨心底的褶皱。
严霖雨依旧埋着头,没应声,但环抱着严菲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严菲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她轻轻拍了拍严霖雨的背:“傻囡囡……松开点,姑姑给你拿好吃的去。坐了一夜车,姑姑也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咱娘俩一块儿垫垫!”
她试着动了动,严霖雨这才像被惊醒般,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但身体依旧紧挨着严菲,仿佛一离开那点蒸腾的热气就会被冻僵。
严菲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装平静却难掩脆弱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再多说,拉着严霖雨微凉的手,走到那个大行李箱旁,蹲下身,开始费力地拉开拉链。
随着拉链的敞开,各种用塑料袋、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浓郁的腊肠香气、炒花生的焦香、芝麻片的甜腻、还有腌制品特有的咸鲜……
瞬间霸道地攻占了整个沉寂的空间,将那些冰冷的阴影粗暴地驱散开。
严霖雨站在一旁,看着姑姑蹲在地上,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翻找着,一样样往外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是谁的心意,那个是谁特意嘱咐带给她的。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歇了片刻,屋内的空气,终于被这浓稠的、带着远方牵挂的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
*
日历翻过新篇,高二上学期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开学报道这天,天色是水洗过的灰蓝,阳光白晃晃的,带着夏末的余威。
严霖雨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塞满了沉甸甸的暑假作业。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姑姑严菲也背上一个装着水果和零食的布袋,仔细锁好门,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开路”的笑容。
“姑姑,我自己去就行。”严霖雨抿了抿唇,声音不高,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对“被当小孩”的微妙别扭。
她十七了,学校就在市区,公交直达,实在无需姑姑专门送一趟。
严菲锁好门,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她转过身,脸上笑容未变。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帮严霖雨把肩膀上滑落一点的背包带子捋正,又顺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微尘。
“净说傻话?”严菲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严霖雨微凉的耳廓,“你就是活到七老八十,头发白了,走不动道了,在姑姑这儿,也还是我的小雨囡。”
她顿了顿,看着严霖雨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走吧,开学头一天,姑姑送送你,顺道瞧瞧你们新分的班,认认门。”
严霖雨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瞬间涌起的温热,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只安静的小羊,乖乖跟在严菲身侧,走向蒸腾着热气的公交站台。
*
瀚海高中校园里,久违的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扑面而来。
暑假里空旷寂寥的操场被奔跑跳跃的身影重新点燃,教学楼里充斥着搬动桌椅的刺耳刮擦、久别重逢的嬉笑喧哗、还有老师拿着哨子催促集合的尖利哨音。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新书本的油墨味,以及一种名为“新学期”的、混杂着期待与茫然的躁动气息。
严菲熟门熟路地带着严霖雨穿过喧嚷的人潮,直奔高二年级那面巨大的公告墙。
猩红的榜单贴满了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名字依着班级排列。
高二年级十六个班,壁垒分明:一至八班是理科阵地,九至十六班是文科疆域。
而在文理各自的峰顶,一班和九班,赫然标注着醒目的“实验班”字样,像两块闪亮的招牌。
严菲的目光在文科实验班——九班的名单上急切地搜寻。指尖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靠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