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只剩下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把钱胡乱塞进裤兜，拎起那袋药，转身折返药店。

药店厚重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燥热的夜风。

正低头刷手机的中年女店员闻声抬眼，看清去而复返的人，眉毛立刻挑得老高。

“哟，小伙子，”她拖长了调子，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点不加掩饰的揶揄，“这么快就折回来啦？碰钉子喽？”

男生刚在外面被严霖雨冰锥似的话捅了个透心凉，脸上伤口被汗水腌得火辣辣，此刻又撞上店员大姐这赤裸裸的调侃，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是什么人？他那张脸，生来就是撬开人心的钥匙，也是抵御尴尬的甲胄。

只见他肩膀一塌，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招牌式、带着点无辜和可怜的笑容，杀伤力十足。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未干的血迹，声音刻意放软，掺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姐姐，外面闷得慌，汗一浸，伤口疼得钻心。”

他往前凑近柜台一步，惨白的灯光下，那张带伤的脸冲击力更强，破碎的美感混着少年气，直戳人心窝子，“能借您店里镜子使使吗？我自己再弄弄，不然回去真没法见人了。”

店员大姐被他这声“姐姐”叫得心头一软，再对上这张俊脸，刚才那点看戏的心思瞬间被泛滥的怜爱淹没。

这谁扛得住？

她无奈地摇摇头，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折叠圆镜递过去，一边忍不住朝门口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八卦：“我说小帅哥，刚才那姑娘……心肠也忒硬了吧？”

她撇撇嘴，一脸的不解加替他抱不平，“瞅瞅你这脸伤的！多俊的后生啊，破相了可咋整？还有你好心好意……她倒好，甩脸就走，跟欠了她八辈子债似的！啧啧，这年头的姑娘，脾气咋都这么冲？真真是看不明白了！”

她絮絮叨叨，俨然已将男生归入了“被辜负的可怜美少年”行列。

“谢了姐姐！下回买药还来您这儿！”男生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眉骨上那块贴得有点歪的白纱布，滑稽是滑稽了点，好歹遮住了狼狈。

他冲热心又八卦的店员大姐扯出一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药袋，转身离开了药店。

＊

临近假期尾巴，只剩四五天光景，门锁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严霖雨正蜷在沙发上看书，闻声猛地抬起头。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只有捏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跳，随即又擂鼓般重重撞向胸腔。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燥热的、裹挟着尘土气息的风。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还吃力地拖着一个半旧、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不客气地磕绊了一下，发出闷响。

是姑姑严菲。

她穿着件洗得发软的旧衬衫，后颈汗湿了一片，脸颊被外面的热浪蒸得通红，额发汗津津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暑气。

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到沙发上那个蜷缩着、像只受惊幼兽般的严霖雨时，眼底瞬间迸发出温暖而真实的光，脸上所有的风尘与倦意都散了。

“小雨！”严菲的声音带着长途车程后的微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踏实。

她顾不上放下行李，也顾不上换鞋，几乎是踉跄着往前抢了两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视线急切地在严霖雨身上来回扫视，从她裹在薄衫下依旧显得伶仃的肩膀，到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再到那双此刻正怔怔望着自己、深处仿佛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你这孩子！”严菲的眉头习惯性地拧起，语气里是满满的心疼和嗔怪，“看看这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又瞎对付？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行李箱，快步走到严霖雨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带着外面暑气的手指先是探了探严霖雨的额头，又去握她的手，那指尖也是凉的。

“手这么凉！空调不要开太低，吹多了对身体不好。”严菲絮絮叨叨，声音不大，却像密集的雨点，砸在严霖雨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上。

真实带着汗意的触碰，熟悉带着烟火气的唠叨，像一道滚烫的岩浆，凶猛地冲垮了严霖雨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所有被强行压抑、发酵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严霖雨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没有说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眼眶瞬间酸涩胀痛得厉害。

在严菲惊讶又心疼的目光中，她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耗尽气力的幼兽，一头扎进了姑姑温热而厚实的怀抱里。

双臂死死地环抱住严菲的腰，力道大得让严菲都踉跄了一下。

严霖雨把脸深深埋进姑姑带着汗味、尘土味，却无比踏实的肩窝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至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地、克制地耸动，像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