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话音,一道高瘦的身影带着外面蒸腾的热气,倏地挤到了摊位前,正好杵在严霖雨旁边。
严霖雨只觉得光线一暗,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带来一种无形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汗意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蹙眉,抬眼看去。撞进眼里的,是一张近乎失真的脸。
少年肤色是冷调的、近乎透明的白,在这闷热潮湿的夏日清晨,像上好的骨瓷,又像搁在烈日下也化不了的薄冰。
下颌线条清晰锋利,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鼻梁异常高挺,眉骨也凸出,整张脸有种近乎嶙峋的质感,不似东方人温润的骨相。
眉眼深邃,眼窝投下浓重阴影,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下扫出浓密的阴翳,瞳孔在暗影里辨不清颜色,却仿佛蕴着光。
最摄人的是那份矛盾——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带着一种超越性别、近乎妖异的美,像混了异域的血脉,眉宇间却又隐隐透出点尚未成型的、属于男性的硬朗。
帅字太单薄,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带着掠夺意味的“美”。
这张脸,突兀地嵌在这喧嚣、粗粝、弥漫着鱼腥汗臭和烂菜叶沤味的集市画布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失神只一刹,快得像蜻蜓点水。几乎是立刻,严霖雨眼底那点因惊艳而起的微澜,便被更深、更坚固的冰层冻住。
她不认识这人。
李叔显然认得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一见是他,脸上那点对顾客的客气笑容立刻活泛真切起来,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的剁骨刀也停了,顺手在油亮的皮围裙上抹了把:“哎哟!小风啊!”
他目光在严霖雨和小风之间打了个来回,立刻爽朗地大手一挥:“成!小风的面子得给!姑娘,这肉,七十拿走!”
一下子抹了十六块。这凭空掉下的“便宜”非但没让严霖雨松动,反叫她眉头锁得更紧。
她厌恶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尤其来自一个陌生人的“面子”。
那不是便宜,是施舍。
“不用。”严霖雨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
她避开旁边男生带着笑意的目光,利落地从口袋里捻出八十六块钱,直直递向李叔,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该多少,就多少。”
李叔一愣,伸出去接钱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地瞅瞅小风,又看看眼前这姑娘油盐不进的脸。
他开店这些年,见过抠门的,见过占便宜的,还没见过硬要把便宜往外推的。
“啧,同学,”男生笑嘻嘻开口,声音带着点磁性的沙哑,语气轻松,身体还朝严霖雨这边不着痕迹地倾了倾,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着集市沾染的烟火气,“有便宜不占,傻不傻啊?”
严霖雨没理他,连眼角余光都没再扫过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她只是固执地把那八十六块钱又往前送了送,目光清凌凌地钉在李叔脸上,无声地催促。
李叔无奈地叹口气,到底还是接了钱,麻利地把那块油亮的牛腩塞进厚塑料袋,递给严霖雨:“姑娘,拿稳喽。”
严霖雨接过沉甸甸的肉袋,拎在手里,转身就要离开这黏糊糊的是非之地。
“哎,等等!”那叫小风的男生却一步横跨,不算刻意,但恰好堵住了严霖雨的小半边去路。
他个子高,身形虽瘦,杵在那儿却自有种存在感。
他指了指严霖雨另一只手里那袋鲜红的草莓,又点点刚买的牛肉,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得晃眼、又有点欠的笑容:“这么多,拎着不沉?搭把手?”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直接就要去捞严霖雨手里的塑料袋,动作熟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穿开裆裤的交情。
严霖雨脚步一顿,终于抬起眼,再次正视这个美得诡异、行径更诡异的家伙。
这一次,她的眼神彻底沉静,像暴晒后干涸的河床,平静无波,连一丝水汽也无。
“不用。”
说完,严霖雨侧身,像尾灵活的鱼,从男生旁边极窄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汇入前方摩肩接踵、汗气蒸腾的人流中。
那把旧蒲葵扇的穗子,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闪了一下暗红,旋即消失。
叫小风的男生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杵在原地,望着严霖雨消失的方向。
集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
男生脸上灿烂的笑容慢慢淡去,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光却像淬了火,更亮,也更沉。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线条利落的下颌,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滚烫的地板上洇开模糊、粘稠的光斑。
严霖雨蜷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将她伏案的影子抻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紧的弦。
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晕开、游移,像一群焦躁不安的黑色小虫。
小腹深处,一股熟悉的闷痛正悄然滋生、蔓延,像有块冰冷的铅砣子在往下坠,又像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缓慢地刺探、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