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姑姑。”严霖雨依旧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她怕一抬头，眼里那点不争气的水光会被瞧见。

严菲转身，走向墙角那个简易的衣帽架。架上孤零零挂着几件衣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开衫，旁边是一条叠得方正、颜色褪得发暗的暗红色羊绒围巾——那是冬天的物事了。

严菲的目光掠过它们，停在旁边一把半旧的蒲葵扇上。扇柄光滑，扇面边缘起了毛刺，透着经年累月的凉意。

她伸手取下，动作轻缓，带着点旧物的珍重。

“给。”严菲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把扇子塞进严霖雨手里。

扇子入手微沉，带着股陈年，混合了樟木和淡淡皂角的安稳气息。蒲葵叶脉坚韧，扇起风来，是厚实有力的凉。

“姑姑……”严霖雨下意识地想推，这扇子她认得，是姑姑用了许多夏夜的。

“拿着！”严菲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这边夏天闷罐子似的，你这屋子又不通风，空调吹多了不好。夜里摇摇，驱驱暑气，睡踏实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霖雨握着扇柄、有些发白的指节上，声音陡然软和下来，像柳梢拂过水面，“老家那头，有我。你在这儿，图个清净也好，做点啥也罢，别背太多心思。”

她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严霖雨单薄的肩胛骨：“记着，老房子的灯，啥时候都给你留着。想回，吱一声就成。”

老房子……留着灯……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顺着扇柄，钻进严霖雨微凉的掌心，又一丝丝洇进心窝子里去。那股强压下去的酸涩猛地顶到嗓子眼，她用力抿住唇。

“嗯。”严霖雨只挤出一个音，喉咙紧得发疼。她攥紧了扇柄，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凭依。

严菲看着她低垂的后颈，知道这孩子心里熬着。不再多说，弯腰最后检查了行李箱的拉链，提起那个装着糕点药材的小布袋。

“走了，赶晚班车。”她走到门口，又回身，目光沉沉地烙在严霖雨身上，“有事，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姑姑路上当心。”严霖雨终于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屋里瞬间空了。

方才还盘踞着姑姑气息和絮语的空间，像被猛地抽走了筋骨，只剩下窗外远处车流沉闷的呜咽，证明着世界并未停转。

严霖雨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截沉默的木头。手里那把旧蒲葵扇，似乎还残留着姑姑掌心的温热，沉甸甸地坠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宽厚的扇面里。熟悉的樟木混合着皂角的气息包裹上来，安全，陈旧，却也弥漫着告别的意味。

良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红，眼底那点波动却已平复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走到窗边，楼下，姑姑拖着那个小小的箱子，身影很快汇入街角归家的人流，被一丛浓密的梧桐叶吞没，不见了。

严霖雨拉上窗帘，隔断了外面渐次亮起的、千家万户的灯火。

屋里彻底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地聒噪着。

她慢慢踱回书桌前，拿起那把扇子，对着脖颈，不疾不徐地摇了几下。

厚实的蒲葵扇起一股风，带着陈年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粘稠的暑气。

严霖雨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那本最厚的暑假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成了这寂静里唯一倔强的回应。

灯光下，严霖雨伏案的背影单薄，那把暗红穗子微微晃动的旧蒲葵扇，像一个无声的陪伴，搁在桌角，也搁在她心上。

＊

周六清晨，日头已经显出白花花的威力，空气凝滞，吸一口，肺管子都发闷。

严霖雨手里攥着姑姑给的那把旧蒲葵扇，扇柄的微凉贴着掌心。她挤上了开往民生路的早班公交。

车厢像个移动的蒸笼，汗味、隔夜的饭菜味、劣质风油精的刺鼻味，还有老年人身上那种难以言喻混合着药膏和旧棉布的体味，浓稠地搅在一起。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头发花白、拎着各色布袋或小拖车的大爷大妈。

他们精神头十足，操着本地方言或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嗓门洪亮地交换着情报：哪家摊子的活虾蹦得最高，哪家的西瓜沙瓤又起沙，谁家的豆腐是半夜里新点的……空气里蒸腾着一种为日子精打细算、活色生香的韧劲儿。

严霖雨个子高，抓着车顶横杆，身子随着车厢摇晃。

她安静地缩在自己的角落，目光投向窗外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的街景，像一片沉默的浮萍，漂在这喧腾的浊流上。

公交车在民生路站台喘着粗气停下，车门一开，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沸腾世界的闸口。

大爷大妈们瞬间活泛起来，拎着各自的“装备”，身手矫健地鱼贯而下，迅疾地汇入前方那条早已鼎沸的河流。

严霖雨被人流裹挟着，踏上民生路滚烫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