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一股远比超市生猛百倍的生活热浪，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浓烈刺鼻的复合气味——鱼腥、活禽的臊臭、生肉的膻气、烂菜叶的沤味、熟食的油腻香气、汗水的咸腥……劈头盖脸地砸来，将她彻底吞没。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两侧是临时支起遮阳又漏雨的塑料棚。摊位挨挨挤挤，密不透风。

蔬菜堆成小山，翠绿的黄瓜顶着黄花，紫亮的茄子泛着油光，沾着湿泥的土豆滚圆，西红柿在日头下红得发亮；活鸡活鸭在狭小的笼里扑腾，叫声焦躁；水产区水花四溅，鱼虾在浑浊的水盆里徒劳地蹦跳，腥咸的气味最为霸道；肉案上挂着半扇猪、整条牛腿，在苍蝇的嗡嗡声中泛着新鲜的光；还有卖凉拌菜、炸油条的，卖干货调料、锅碗瓢盆的……林林总总，塞满了眼。

讨价还价的声音、吆喝声、熟人打招呼的笑骂声，在热空气里翻滚碰撞。

脚下是湿滑黏腻的地面，混合着泥水、踩烂的菜叶、鱼鳞和说不清的污迹。

严霖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混合的、甚至有些呛人的味道，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瞬。

比起超市里那些光鲜亮丽、码放整齐、贴着冰冷价签的“精选”，眼前这一切，粗粝、蓬勃、热气腾腾，带着泥土的腥、生命的躁、生存的角力，是未经修剪的生活本身。

她把扇子轻轻摇动，让那真实又带着点野蛮的热风拂过脸颊。

她不急着买什么，只是随着缓慢蠕动的人流，慢慢地往前挪，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像一个沉静的旁观者，无声地汲取着这幅属于芸芸众生的滚烫生存浮世绘。

走到一个水产摊位前，严霖雨停住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胶皮围裙的妇人，正麻利地从翻腾的大盆里捞起一条奋力扭动的草鱼。

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到旁人身上，引来几声笑骂。

老板娘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手上快如闪电。鱼被“啪”地摔在湿漉漉的案板上，刮刀起落，银亮的鳞片像细小的银币四散弹跳。

剖腹、掏鳃、去内脏，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近乎残酷，又透着一股原始的生猛力量。

严霖雨静静地看着。

案板上的鱼鳃还在微弱地翕张，生命的气息正飞速逸散。

老板娘粗糙的手沾满粘液和血丝，随意在脏污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抓起一把粗盐塞进鱼腹，又丢进几片姜和葱段。

最后，将处理好的鱼塞进塑料袋，递给旁边等待的老汉。

“姑娘，来条鱼？刚捞的，活蹦乱跳！”老板娘抬头，看见驻足观望的严霖雨，扬声招呼，脸上是被烈日晒出的油亮红光。

严霖雨的目光从塑料袋里不再动弹的鱼身上移开，落在老板娘那张被生活打磨得粗粝却洋溢着旺盛生命力的脸上。

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轻：“不了，谢谢。”

老板娘也不在意，咧嘴一笑，转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严霖雨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本地草莓的摊子前蹲下。

竹筐里垫着青草，一颗颗红玛瑙似的草莓挤在一起，有些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沁出清甜的汁水香气，在这混杂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冽。

她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一颗草莓。温软，饱满，带着阳光的温度。

卖草莓的老婆婆眯着眼看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婆婆，要这些。”严霖雨挑了一小捧精神些的，放进老婆婆递来的塑料袋。

老婆婆接过，用一杆磨得锃亮的小秤称了称，枯瘦的手指利落地拨着秤砣：“八块五，算八块好啦姑娘！”

严霖雨掏出零钱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钱，顺手又从筐里拣了两颗顶红顶大的塞进袋子：“天热，尝尝鲜！”

“谢谢。”严霖雨低声道谢，拎着那袋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鲜红果实，重新汇入向前涌动的人潮。

严霖雨在一个卖牛肉的摊子前站定。

摊主是个赤膊的壮汉，油亮的脊背上搭着条脏毛巾，手里一把厚重的剁骨刀舞得呼呼生风。

案板上牛肉新鲜，红白分明，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生肉气息。

“老板，两斤牛腩。”

“好嘞！”汉子嗓门炸雷似的，刀光一闪，一块筋肉相连的牛腩应声而落，甩上电子秤，“两斤整！姑娘会挑，这块炖着烂糊！八十六！”

严霖雨点点头，手伸向口袋。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点戏谑和自来熟腔调的声音，像颗石子儿突然蹦进她耳边的嘈杂里：“哟，李叔！照顾照顾，这可是我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