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严霖雨像一枚脱膛的弹丸,直直射向唯一的靶心——厕所。
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脱,沉闷地砸在玄关地上,也无人理会。
膀胱的胀痛,在脱离巷子那滩浑水、心神稍懈的瞬间,骤然以百倍千倍的凶蛮反噬。
那已非寻常的鼓胀,是闸门将溃的洪峰,是皮囊下尖锐的撕扯,是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决的灭顶之灾。
方才狂奔时渗漏的几滴,此刻成了最恶毒的预言和引信。
严霖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厕所门前。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在她剧烈颤抖、汗湿的手指下,滑得像涂了油,几次都未能拧开。
“操!”一声低咒带着哭腔冲出喉咙,是急火攻心,也是生理极限的哀鸣。
“咔哒”一声,门终于开了。
严霖雨撞进去,反手将门拍上,锁也顾不得。
她的世界模糊一片,唯有那洁白的瓷马桶,是汪洋中唯一的孤岛。
严霖雨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扑过去,手指与牛仔裤的纽扣、拉链搏斗,平日里信手拈来的动作,此刻笨拙得像初生的婴孩。
“快点…快点啊!”汗珠滚落,黏住额发,唇被咬得泛白。小腹的绞痛让她眼前发黑,仿佛灵魂都要被这具不争气的躯壳挤出去。
束缚解除。
严霖雨几乎是摔落在冰凉的塑料圈上。身体因骤然卸下的千钧重担而剧烈地筛糠般抖动。
积蓄已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泄口。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奔涌,响亮得近乎惊心。
她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软软靠上同样冰凉的水箱,绷紧如弦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只余下空乏的躯壳。
*
推开厕所门,饭菜的香气,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是姑姑严菲在灶前忙碌。
油烟机低吼,锅铲碰撞出清脆的节奏。
严霖雨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空荡。而父母的房门也紧闭着。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团被遗弃的书包,拍去浮尘,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声音是刻意调平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姑姑,我爸妈……没在家啊?”
严菲正专注地颠勺,翠绿的菜叶裹着油亮的酱汁在锅里翻滚。她没回头,只在菜将出锅时,手腕轻巧一抖,一小撮盐花均匀撒落。
“嗯,他们回去了。”声音混在锅铲声里,听不出波澜。
回去了。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下来却如两块冰凉的石头,沉沉砸进严霖雨刚刚泄去洪流的心湖。
她知道他们会来,为着分班选科那点事。只是没料到,连一顿晚饭的功夫都吝啬。训斥完毕,目的达成,便即刻抽身,毫不拖泥带水。
一股混杂着失望、委屈和早已料定的麻木,堵在喉咙口,又涩又硬。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模糊的单音:“嗯。”
不必问他们说了什么,更不必想他们离去时的神色。答案就在那紧闭的房门后,冷硬如铁。
严霖雨默默转身,拖着书包回到自己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厨房的烟火气。书包被随意扔在椅子上,身体也随之重重陷进去,对着窗外渐次沉落的天光,发了几秒呆。
巷子里的拳脚闷响、林庚那张错愕的脸、地上蜷缩的影子、父母可能残留的冰冷眼神……碎片似的在脑子里搅动、碰撞。
不能想。越想越糟。
严霖雨猛地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杂音甩出颅腔。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算了,吃饭。
推开房门,饭菜的香气更浓了。严菲正把最后一道菜盛盘。
严霖雨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开始沉默地摆放碗筷。
“洗洗手,开饭了。”严菲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来,声音平稳,带着日常熨帖的温度。
菜放上桌,她抬眼看了看严霖雨。那目光平和,没有审视,没有追问,更没有严霖雨父母那种压人的失望。
严霖雨避开了那目光,低低“哦”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严菲的视线像温吞的水,只确认她是否安在,是否预备好进入这餐饭的秩序。
冰凉的水流再次冲刷过手指,也让严霖雨纷乱的心绪沉向更深处。
家里只有炒菜的余香和碗筷轻微的磕碰声。没有父母留下的诘问,也没有争吵后的硝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薄纸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