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静包裹着她,内里却是翻涌的疲惫、无奈、麻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单。
严霖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目光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姑姑在她对面落座,没有立刻动筷,只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稳稳放进她碗里,声音温和:“吃饭。天塌下来,肚子也得填饱。”
很实在的话,没有安慰,却带着生活本身的力量。
严霖雨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水,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需要时间,把父母匆匆离去留下的那股冷意,一起吞咽下去。至少,在姑姑面前,她得装作咽下去了。
*
严霖雨安静地收拾好笔袋,将那张写满各科分数的成绩单对折,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
“哇!严霖雨又是年级第一!她怎么做到的?”不远处一个女声惊叹,纯粹的羡慕。
“切,成绩好能当饭吃?”另一个男声立刻响起,刻意的不屑里掺着酸意。
“那你考一个试试?”女生呛回去。
“我才不稀罕,”男生拔高了调门,像在宣告某种洒脱,“够用就行,玩的时间都不够!”
这些声音像溅起的水花,落在严霖雨周遭,却渗不进她半分。
周遭的热闹如同一个巨大而喧嚣的玻璃罩子,将她严丝合缝地隔绝在内。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那些拖着箱子、背着鼓囊囊行囊、如离巢鸟雀般扑向校门的身影。
一张张脸上跳跃着归家的雀跃,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光亮。
她低下头,没什么表情地将那叠厚重的暑假作业也塞进书包,动作带着机械的麻木。
书包上肩,很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回老家?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干脆地掐灭了。
回去做什么?看父母失望中强压怒气的脸?听他们翻来覆去念叨“选文没出路”、“白瞎了理科脑子”?还是在他们精心布置的“温馨”里如坐针毡?
她不回去碍眼,他们大约也能松一口气。省了在她面前强颜欢笑、苦口婆心的力气。彼此放过,倒也干净。
心意落定,严霖雨反倒松了口气。她背起书包,逆着归家的潮水,朝着姑姑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姑姑家那扇漆色剥落的铁门,屋内熟悉的气息涌来——饭菜残留的余香,一丝淡淡的樟脑丸味,还有生活的尘息。
客厅里,姑姑严菲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将叠得整齐的衣物,一件件码进一只半旧的行李箱。
箱子敞着口,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听到门响,严菲回过头。见是严霖雨,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随即又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停下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严霖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最后的确认:“小雨,真不跟我回老家啊?”
严霖雨垂下眼睫,避开了姑姑的目光,视线落在那个被衣物填满的箱子上。
姑姑的衣服多是柔软的棉麻,带着她身上特有令人心安的气息。
箱子旁,一个小袋子敞着口,露出给老家老人带的糕点和药材的一角。
“嗯。”严霖雨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将沉重的书包卸下,搁在凹陷的沙发垫上。
“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儿清净,作业也多。”她补充道,语气刻意平淡,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书包粗糙的背带边缘。
严菲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线条绷得有点紧,少年人的倔强底下,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没再劝。有些沟壑,言语的尺子量不出深浅。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过的车笛。
“行。”严菲走到严霖雨身边,没有像她哥嫂那样试图讲道理或施加压力。
她也是从这泥泞里趟过来的,己所不欲,又何必施于人?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严霖雨理了理额前被汗或烦躁濡湿的碎发。指尖带着薄茧,温暖而粗糙。“那你自己在这儿,可得把自己招呼好。按时吃饭,别总拿泡面糊弄,天热少出门,当心暑气,晚上门栓插牢……”
絮絮叨叨的叮嘱,尽是些生活里最琐碎的针脚,却一点一点,试图缝补严霖雨心底那个因父母缺席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