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叶沉舟已经走到门边,她却又冷笑出声:“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厚重的门轻轻打开,门板一寸寸远离视野,走廊外的漆黑涌入房间,昏暗的光线射出门外,照亮了半张熟悉的脸。一对纯黑的眼睛犹如人偶,在半明半暗中,静静地看向他。
叶沉舟心中悚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哥~”
五指握住了门,一下将大门完全拉开,人影走进来,俊俏的脸蛋露出笑容,一如既往灿烂而热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啊……”
“你骗鬼呢?我刚来你就到了,根本没找过。”叶沉舟不禁又后退了半步,皱眉斥道:“滚开。”
萧北雨仿佛没听到,歪头笑眯眯地问:“舟哥,我们去放烟花吧?”
叶沉舟迟疑了两秒,小心问道:“你和我……一起?”
你和我,一起离开血蚀吗?
“当然了。”萧北雨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们每年不都是一起去放的烟花吗?”
原来真的只是放烟花……
叶沉舟垂眸,甩开对方的手,绕过对方走向门外:“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啊……”萧北雨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像冰冷的钳子要夹碎腕骨,声音却可怜兮兮:“哥?”
“……我做不到!”连续几次也没能甩开,叶沉舟朝对方吼出声:“放开!”
萧北雨倒退了一步,又挡在门口:
“什么做不到啊?让你做什么了吗?你回去森林继续清除魔障不就好了——”
"那是魔障吗?“叶沉舟扭头,眸光如刃,剑光逼人:“我在的时候勉力维持,我走了这么多天我的队员还是勉力维持。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如果这次我不回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他极少这样大声说话,吼得自己都感觉耳鸣眩晕,推开萧北雨,与其擦肩而过:“你愿意留在这就留在这,别挡路。”
“喂,等等……”
萧北雨一只手拍到叶沉舟胸上,青筋突起的手紧紧揪住了衣料:“是你说,你一辈子都忠于血蚀的!你说过你会为血蚀而死!都是因为你!我才会留在血蚀!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怎么知道血蚀会是这个样子?!!”叶沉舟也激动起来,压抑的情绪在最熟悉他的人面前不由开始外露:“你难道觉得,我会立志保护一个拿小孩当血库当试验品的组织?!是,我是那么说过!现在我后悔了!我发现我错了!所以我辞职!听懂了吗?”
萧北雨目光怔怔,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却很轻:“……那我呢?”
“你?”叶沉舟疑惑皱眉:“你进不进血蚀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也能怪到我头上?你非要跟着我我有什么办法?我离开又管你什么事?再说……”
叶沉舟顿住了,嘴仍旧咧着,保持在“你”的口型上,“你”字却久久没有发出声来。坚硬的齿关抵着口腔的软肉,似乎磨出了鲜血。良久,叶沉舟猛然推开对方,继续向前走。
【再说,你敢说你没参与血蚀的事?!】
还是没有问出口,也实在没必要问了……他早就清楚答案。
在见到燕绝时,就再清楚不过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回来陪萧北雨看完了烟花。
虚掩的木门一脚踹开,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他忽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剧烈的晕眩和痛楚一瞬就从脊骨窜遍全身,他下意识腰腹蜷缩,腿往前爬,十指用力钻进地面,可只爬了半步,视野便完全漆黑。
门框在地面上勾勒出微弱的金色方形,人影就躺在方形中央,保持着拼命向前匍匐的姿势,没有了动作。
另一道人影站在门框内,也没有动作。
几秒后,萧北雨才动。
他弯腰抱起对方,转身笑道:“看戏看的爽吗?”
“……”
屠无雪没有回答,微微摇头:“你哥哥有点太轴了,萧北雨……”
她说着,唇角却又泄出了微笑,温柔万分地看向部下,笑意愈深:“万幸,你是个好孩子。”
“我相信,你能安抚好他的,对吗?”
“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吧。”萧北雨不加掩饰的讥讽道,语气怪异至极,居然既鄙夷,又兴奋,眉宇间的不耐烦和幸灾乐祸相糅杂:“我早就提醒过你,你的所有心血,都会毁在他身上。”
*
清脆的碰撞声不断传来。
烟花的声音倒清静了些,要等到焰火神女图熄灭后,下一波烟花潮才会开始。
昏暗的卧室里,伊程泽仰望着窗外明亮璀璨的金色神女。半拉的窗帘遮住了神女左侧面孔,也丝毫不影响那抹微笑带给人的无限希冀和温暖感,仿佛一切晦暗都将翻篇,新的一年,会有无数美好。
“对不起,哥……”
被窝里传出含糊的呢喃,伊程泽低下头,摸了摸弟弟的乱发。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卧室,这头红发仍旧亮得扎眼。
伊程然眉头紧皱,不知道醒着还是在做梦,声音相当的委屈:“我只拿到了假戒指……”
伊程泽指尖微顿,凝固许久,叹了口气。
“我们之中,只需要一枚戒指就行了……”
他声音很轻,伊程然不可能听见,可下一秒那双眼睛猛然睁大,怒火熊熊,声震房顶:“哎!!你都能把戒指给死人,凭什么我不能想卿桃啊?!”
“……。”
伊程泽无语。
去接伊程然回来的时候,对方就嚷嚷了一路的卿桃。伊程泽让他别想了,伊程然那时和他吵了几句的确安静了,现在半梦半醒糊糊涂涂地又想起这茬……
“睡觉。”他伸手合上伊程然的眼睛。
“不睡!”伊程然一把打开他的手,蹭地坐起来,双眼亮的惊人,忽然又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激动不已:“对了,哥,你一定是看到简庭了才会把戒指给他……你不可能给燕绝……你一定是看到简庭了!简庭复活了?那卿桃,卿桃是不是也可以——”
伊程泽不知道该怎么说。
告诉对方,自己也不相信简庭复活,只是看到了简庭,哪怕明知是幻影,仍然给出了戒指?
告诉对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想活,没有把戒指多么放在心上,当时随意就交了出去?
或者,干脆告诉对方,卿桃就是死于血蚀精心制造的井鬼之乱,平城陷阱吗?
哈啊……
他低下头,轻轻回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没有复活。”
平淡的声音出口,呼吸间的疲倦仿佛一瞬蔓延了整座房间。伊程然的手松开了,然后又不死心地,攥得更紧:“不,不可能!他肯定是复活了又死了!不然哥肯定不会——”
“也许世界上的确有复活之术。”
伊程泽抬头,声音仍旧淡漠平静,却一句话再次止住了伊程然所有声音,方才暗淡下去的眼睛重燃希望之火。
伊程泽继续道:“井鬼之乱那晚,血蚀四十一人,魅影四十五人都失去了生命体征……但第二天,没有人死。”
“不对……”伊程然焦急地纠正:“是除了卿桃……是除了卿桃以外,没有人死!”
伊程泽解释:“我是说,那失去生命体征的八十六个人里没有人死。”
伊程然皱眉:“但那后来不是解释说,是濒死状态下也会被手环登记为死亡吗?”
伊程泽深深看了他一眼,双眸无波,沉默已是答案。
伊程然的嘴巴张大又慢慢合拢,眼底强光更胜。
“也许,卿神官知道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或者,她的灵神有这种能力。”伊程泽扶了下眼镜,如往常般推测:“她那是顶级灵神,不至于随宿主一起死亡,现在那个灵神应该还在天地中飘荡……如果迎来下一个宿主,有和卿神官一样的天赋,或许能解开这个谜。如果让他多活一段时间去与灵神融合,或许有一天,真的能复活卿桃。”
“……”
无言。
房间被急促的呼吸填满,仿佛要随着滚烫的呼吸一同灼烧。
“真的吗?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伊程然一把抓住哥哥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激烈摇晃。伊程泽不得不抬手推对方胸口:“只是猜测。你别太激动了……”
伊程然充耳不闻,越来越吵:“哥!!这是真的吗?!”
“太好了!!!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伊程然激动得发抖,从床上蹦起来,跳到地上,乱蹦乱跳,然后一回头猛地抱住伊程泽亲两口:“哥你最好了!!哦不对,你第二好了!!我第二爱你!!”
伊程泽嫌弃地推开对方,抵住对方的额头将人按在床上,皱眉警告:“睡觉。”
“我不想睡!我要喝酒!我要打游戏!!太好了,哥!你陪我——”
“睡觉。”
“不行!!哥!我太激动了!!哎,我们能不能多拿点钱去造请灵殿?这次打仗损坏了好几座呢!修好了没?”
伊程泽深吸了口气,然后叹出来:“……我们打游戏吧。”
“真的?!!太好了哥!”
“我耳朵要聋了。”
“我爱你——!!!!”
还是这么吵。
折腾了十几把游戏,窗外的烟花已经渐次收场,屋内才再次恢复了安静。神女相早已落幕,新一轮的烟花秀也已进行了一半。伊程然倒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手里还抱着游戏机,发烫的双眼已经合上,胸口均匀地起伏。
伊程泽将被子拉到对方锁骨下,拿走对方手上的游戏机,放好。
他动作很轻,伊程然没有丝毫惊醒的迹象。伊程泽又坐了会儿,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进伊程然衣领之中,熟稔地挑出项链,将项链坠子缓缓握进掌心。冰冷的金属在掌心中逐渐升温,直至发烫……
五指慢慢松开。
借着烟花的光线,伊程泽凝视着掌心的圆环。一秒,两秒……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戒指,然后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素戒,安在了伊程然的项链上。
原先的戒指却在他手中变了颜色,被他随意塞进伊程然的手指。他的手覆住对方的手。兄弟俩的手本来差不多大,只是弟弟日日舞刀弄枪,手反倒显得比哥哥更宽也更有力。
伊程泽看着手,木然的神情像是在发呆,目光一点点向上,红发在月光中燃烧。
……伊程然的发色,本来和他一样。
好像是因为他说喜欢红色,对方就去染了红色……不过伊程泽至今也不太信。伊程然就喜欢花里胡哨的,纯粹是找个借口去染发……
这段时间很忙,对方的发根已经长出了浅蓝色。伊程泽想到弟弟下一次去染发的场景,胸口郁结的叹息长长呼出。
“说要染红发的时候千万别想到我……”他对着熟睡的人喃喃:“无论做什么都不用想到我。”
“还有,也不要去等待那一天了……”
“之后的日子就自由了。”
“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坐在愈发昏暗的卧室里,仰头看向窗外仍旧绚烂的焰火。窗棂上的向日葵花瓣颓靡落下,枯萎的太阳之花犹如烧焦的颅骨,烟花闪烁之间,颅骨上流溢宛似毒品的斑斓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