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塔七层。
距离争吵两小时后,二人又先后回到家里,坐在同一张桌边——
相邻的位置。
“怎么样?菜还没有冷掉吧?要不要再去加热一下?”萧夫人满面热情,在桌边坐下。叶沉舟头也未抬,声音仍旧淡的听不出喜怒哀乐:“不用了。”
萧北雨笑道:“不用啦,妈咪,你辛苦了。多吃一点吧!”
“好好好!还是儿子最疼妈!”萧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不动声色地挥挥手,示意保姆悄悄离开,拿起筷子便连着落到萧北雨碗里,糖醋排骨一块接一块,生怕让儿子自己动手。直到萧北雨第二次重复“不用了,妈”,夫人才收手,转向养子,语气沉稳了许多:“沉舟,你也要多吃一点,菜这么多呢。”
“嗯,谢谢阿姨。”与萧菱亲生的相比,养子也确实显得冷淡很多。从头到尾都和这位养母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只是埋头吃饭—— 却也没有吃多少。
“舟哥。”
萧北雨不满地拖长了调子,筷子毫无边界感地伸进叶沉舟碗里:“妈咪都说了让你多吃一点!”
筷子放下一节清爽的翠绿,倒是叶沉舟喜欢的菜……
他盯着青菜眨了下眼,扒了一口饭。咀嚼半天咽下,慢吞吞地夹起了菜叶,薄唇微抿。
吃了。
萧北雨托腮的掌心下,唇角隐隐勾起。他也夹起一块排骨,嚼得起劲。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叶沉舟碗里。
叶沉舟握着碗的手明显用力,手背本就清晰可见的血管突起,不过,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剩菜剩饭的习惯,任何东西只要进了碗,要么丢掉,要么吃光。
青筋凸起了三四秒,他埋头两口扒完了饭,咣当一声,碗叩桌面,他在椅子的摩擦声中站起:“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哥?”萧北雨仰头:“你才吃了几口?”
叶沉舟瞥他一眼:“我不饿。”
萧北雨下意识拉住对方袖口,还像平常一样语气撒娇:“我也不饿,但这是团圆饭嘛!再多吃两——”
“我回房间了。”
叶沉舟甩开了他的手。
这一下似乎还很用力,萧北雨的手撞到桌上,险些将碗撞掉。他呆滞地看着面前,怔住了,叶沉舟却看也没看他,冰冷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沉舟今天怎么回事?”萧菱皱起眉头,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和你吵架了?他怎么好意思——”
“妈。”萧北雨打断了母亲,站起身:“我也吃好了。”
“小雨?!你只吃这么点吗?还有这么多排骨——”
“你吃吧,妈。”
“等一下,小雨,妈妈有话……小雨!萧北雨!!”
萧菱连喊三遍,可儿子一次都没有回头。
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来到门前,又猝然而止,并没有紧跟着响起敲门声。
木门紧闭。
一丝缝也没有留给他。
萧北雨低下头,木地板上洒落着些许月光,略微照亮了鞋尖的污渍和擦痕。不久前,他穿着这只靴子,踢断了路灯杆。
脚肿起来了。
爬楼很疼。
如果是平常,叶沉舟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不,他今天应该也注意到了。
只是懒得说而已。
“小雨,妈妈真的有话要跟你说。”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萧夫人走了上来,看见萧北雨就站在这,扶着扶手停下了,面露不悦和不解:“你又找沉舟玩?你也不小了,小雨,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老缠着叶沉舟做什么呢……吵架了就吵架了,让他睡一觉就好了,下去吃饭吧。”
睡一觉……就好了?
也是,从小到大,叶沉舟情绪不好都是这样对付的。
就算叶沉舟抑郁到自sha,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也从没有变过。
萧北雨唇角微勾,看向自己的“母亲”,像在看一个只有一点点幽默的冷笑话。然而,他并不是觉得萧菱好笑,而是某件事很好笑——
貌似除了他以外,根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叶沉舟啊?
为什么?
就算这样,叶沉舟还要动不动给他甩脸色?
“我想找他拿个东西。”萧北雨随口扯道,走过去扶住了萧菱的肩膀,轻轻带着对方转过身,一起下楼:“不过妈咪说得对,舟哥好像心情不好,我们先下去吧。”
萧菱欣慰地仰头:“还吃两口吧?还有那么多菜呢,专门为你做的……”
“知道啦妈咪,我会吃完的。您不多穿一点吗?感觉很冷诶。”
萧北雨笑嘻嘻地按着妈妈肩头下了楼梯,唉,妈妈的肩有点矮,也太窄了,他还是更喜欢扶着叶沉舟的肩下楼……
心脏又……哦,不对,是“心思”,心思竟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望向楼上。
“六层北部月神森林上空,凌部长疑似再次现身——”
萧菱打开了电视机,后脑勺传来聒噪的杂音。同样的新闻已经不知道播放多少遍了,只喜欢听血蚀喜讯的萧夫人听了一秒就换了台,但还是有些担心道:“小雨啊,你们血蚀没什么事吧?凌部长不会伤到你们吧?”
“没事,不会的。”
萧北雨随口答道,夹起排骨。或许是因为已经冷了,吃在嘴里有些腥。
他最讨厌血肉的腥味了……
萧北雨百无聊赖地托腮,既不想吃饭也不想做其他的事……桌子对面,萧菱还在专心致志地换台,杂音不断切换——
砰。
突然响起比电视里洪亮数倍的声音。
那截雪白的楼梯被映上若有若无的彩色,萧北雨回头,窗外烟花绽放,和着小孩子脆生生的欢呼。
啊……对了。
在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件无聊透顶的事情里,他想起来,还是有一件事充满了乐趣——
和叶沉舟一起去放烟花吧!!
“诶?小雨——”
萧菱只觉得余光里黑影一闪,转过头,萧北雨的背影已经到楼梯尽头了。他砰砰砰象征性地拍了三下门,根本不等里面人反应便径直打开:“舟哥——”
一片阴影罩住了他整张灿烂的笑脸。
屋里没有开灯。一切井井有条,床罩尚未掀开,整洁得并不像有人进来过。
他的笑容一寸寸冻结,手垂落腿侧,却还是执着道:“哥……?”
漆黑而空荡的房间吸收了他所有音量,却无一丝反馈。
遥远的窗外又亮起璀璨的烟花,耳畔只有陌生的孩子嗓音欢快传来:“小轩,快来看!”
像是很多年前,叶沉舟喊他的声音。
长生塔十层。
血蚀总部。
长廊黯然蜿蜒,似乎永无尽头。
“叶部长?!你怎么又回来了?”转过拐角,同样步履匆匆的钱妙险些与他撞个满怀,连退数步堪堪避开,还未站稳便急切道:“你看见阿初——看到温橙橙了没有?”
叶沉舟微微皱眉:“她不见了?”
“放烟花的前五分钟说要去上个厕所,到现在还没见着人……你能不能……”钱妙犹豫道,纠结了两秒又一摆手,放弃了:“算了,叶部长,你去忙你的吧。应该没事,她可能就是去桥上放花灯了……我已经让任长风过去了。”
“……好。”
“没事,去忙你的吧。”
钱妙呼出口气,身影又匆匆消失。叶沉舟继续向前,步伐甚至比对方更快。
“谁?”
华贵雍容的大门后传出女子声音。
“首领。”叶沉舟道:“是我。”
“进来吧。”
门自动打开,他走进昏暗的房间,屠无雪坐在桌案后,烛火在脸上摇曳,投下鼻梁与眉骨的阴影。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吗?”屠无雪微笑道,十分温柔:“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
“……嗯。”叶沉舟简短无比:“我要辞职。”
“……”
气流凝滞,仿佛连蜡烛上的火苗都不再晃动了。
“你说什么?”
叶沉舟却掏出黑色的证件本,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血蚀工作证,被他毫无留恋地放在了桌上:“谢谢您的照顾,首领。我能为血蚀做的,到此为止了。”
“叶沉舟,你喝多了吗?”屠无雪皱起眉,目光锐利地逼视叶沉舟数秒,却未曾从对方更加清明凛冽的双眸中看出任何失态,闭目侧头,叹息:“……你弟弟呢?”
“我不知道。”
叶沉舟淡淡道,低头去解制服的扣子,指尖被猩红衣领衬得愈加苍白。这件象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华装,同样被他干脆利落地撕开,叠了两下,放到屠无雪桌上。
“你疯了,叶沉舟?!”屠无雪拍案质问,目光如炬:“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几节录像就让你放弃整个血蚀?!血蚀这么庞大的组织,自然会出现几个坏人,几处漏洞!你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那你怎么不对这个社会,这整个长生塔失望?!”
“……我很早以前就失望了。”叶沉舟道,素来寡淡到听不出哀乐的声音终于有一丝微弱的情绪起伏:“是您……让我觉得还有希望。”
屠无雪抿了抿唇,语气缓和些许:“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我?我做了什么?”叶沉舟深深皱眉,脆弱的眼白处血丝悄悄爬满,仿佛一触即溃:“几个人的失职我可以理解,那么大的项目,能是底下人自己拍板决定?就算是,做了这么久,这么大规模的事,您就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您问我,我更想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屠无雪默然不语,良久,叹息一声:“你太年轻了,小舟。”
“我年轻时,也这样想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实在不愿意再为我工作,也可以。”她靠在柔软高大的椅背上,闭目缓缓道:“但你不能现在走。你也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吧?”
“……抱歉。”
叶沉舟沉默半晌,仍旧转身大步离开。
“叶沉舟!站住!”
“血蚀培养你九年,这就是你对血蚀的回报?”屠无雪拍案站起,怒吼也没有延缓丝毫叶沉舟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