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好沉。
又梦到了很多东西……
凌衣睁开眼,入目仍是一片昏暗。这座小镇似乎没有白天。
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凌衣微微动弹了下,那件东西箍住了他的腰……是一只手臂。
他回头,燕绝的脸近在咫尺,近得他吓了一跳——
他的后脑勺,就贴在燕绝颈侧。
什么时候?!
凌衣屏息,一股热流涌上鼻腔,流血了。他抬手捂住,心脏在胸口砰砰直撞,燥热如火蔓延。
他明明记得……
燕绝没有做出反应……
他鼓起勇气偷偷亲了燕绝一口……燕绝的心跳告诉他燕绝已经醒了,但燕绝没有睁眼。
燕绝在装睡。
面对他的行为,燕绝只是装睡……既没有制止,也没有回应。
大概,燕绝没那么喜欢他了……
不。
原本就没有那么喜欢……
凌衣眨眨眼睛,蹑手蹑脚地从燕绝手臂下钻出来,下了床。他的头和眼睛好痛,昨天哭得太过分了……
快点去洗脸吧,眼睛肯定肿得很难看。
凌衣费力地抬起脚,目光却忍不住向后望。燕绝还在熟睡,被子轻微起伏,睡得很沉……
他悄悄蹲在床沿,目光在昏暗中清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真不容易啊……他终于看见那双眉毛没有皱起来了。
没有再做噩梦了吧,燕绝……?
无端而无尽的落寞之间,他还是不禁露出了笑容,枕在胳膊上,歪头看着对方的脸。燕绝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本身就是个毫无魅力的人,燕绝没有理由喜欢他……连林——林折雪也不曾喜欢过他,何况是燕绝呢……
没关系。
只要他喜欢的人幸福就好了。
凌衣忍不住想亲亲对方的眉眼,他最喜欢燕绝的眼睛了。但,想到昨晚的碰壁,他少许的勇气又很快打了退堂鼓。
还是算了……
他只用目光做了嘴巴想做的事情,又替燕绝理了理碎发,摸了摸额头,转身悄然走进浴室。
眼睛果然肿了,好难看……
凌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眉,不知道要怎么补救……找药吗?能找到消肿的药吗……就算能找到也太浪费了吧,只是难看了点而已……
凌衣掬起一捧水,搓了搓,抱着不大的希望,凑近镜子。
好的,果然更肿了。
要怎么做……
昔日画影浮现,林折雪仿佛又站在他身边,弯腰轻拭他的眼尾,柔声细语如暖风吹拂。凌衣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看向镜子,没有人。只有他自己。没有林折雪。
可是……
他所学会的一切,都是林折雪教他的。想在记忆里搜寻经验,就无法绕过对方。
实在……太可怕了。
凌衣连忙甩甩脑袋,去拿了毛巾,用热水打湿,敷在眼尾。他又刷了牙,想去做点早餐,可惜他什么也不会做……因为林折雪的厨艺相当、非常、极其的,不可名状。
林折雪没有味觉。
凌衣的味觉很敏锐,不过跟着这样的老师,也从不在意味觉上蹦跶的是什么感受。每次吃鱼林折雪都会温柔地给他剥去鱼刺,方方面面小心照料……所以,他才喜欢吃鱼。
现在,就不喜欢了。
浓烈的腥气令人作呕。
燕绝完全不同,他做饭很好吃,虽然没有表现过挑食,但凌衣隐隐感觉 ,对方就是个挑剔的人。即便平时非常差的也可以接受,但只有遇到非常好的才会真正满意。
凌衣不敢自己尝试。对方已经饿了很久了,醒来的第一餐吃不好,心情会很差吧……
他出去买。
凌衣轻手轻脚的回到卧室,燕绝仍旧睡得很香。正好,等燕绝起床,就可以直接吃早饭了。
凌衣蹲到床前,看着燕绝安静的脸,总想做点什么,但又怕一举一动便会惊醒对方……
捏着床单犹豫了好久,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慌忙取出手套里的戒指,轻轻放到燕绝枕边。
这是简庭留下的……保命戒指。
眸光久久停留在那枚素戒上,指尖绷紧、蠕动,好像忍不住,要把戒指拿回来。
燕绝一定更喜欢简庭……
终于,那只手紧紧握住了戒指。
简庭太好了……
喜欢向日葵的人,本身就像是太阳。不管是谁都应该更喜欢简庭,何况是燕绝。燕绝被欺负的时候简庭维护他,燕绝没有搭档简庭拄着拐杖也会冲上来,燕绝掉下无度苦海,简庭也会不假思索地跳下去找他。就算燕绝必死无疑,就算那是茫茫黑海……明明知道月魑血蚀也一定会去乌村找燕绝,明明自己灵神受损远未恢复,和普通人无异,还是会赴死一般赶去乌村……
简庭太好了。
凌衣松开手,太阳的热意在双颊灼烧。他在想什么呢……他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太不要脸了!
凌衣将戒指放好,丢脸的跑出去。一直漫无目的的跑到镇上才稍稍冷静,还好外面没有看见什么血蚀成员……上面几层的战争愈发激烈,或许血蚀也抽不出那么多人了。
凌衣快步走到附近的小店,虽然也想尽可能买到好吃的东西,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挑选店家,只能就近,买了一些面包,辣条,辣酱,包子,燕麦粥和卤鸡蛋,蒸玉米。
“老板,麻烦您结下账。”
“……老板?”
“哎哎,来了!”盯着手机聚精会神的男人蹭一下站起,一边接过凌衣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一边仍用余光看着手机,啧啧有声:“哎哟,上面打的这么厉害哦!真是闲得慌,你说是不是?”
老板敲着计算器,嘴里还和凌衣搭着话。
凌衣只想尽快走人,但他惯来不会让别人的话落地。而且,他也确实感到有些奇怪:“闲得慌……吗?”
“可不是嘛!”他的接话,一下打开了男人的话匣子:“三大家在上面过得好好的,全塔上下,谁有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啊?!发什么疯突然要互打,反正谁都不干净,吃饱了撑的在那装君子,大义凛然的指责别家?最后还打起来了!打也都是下面的人打,你看那几个部长,神官,平常多威风呀,多厉害呀,真打起来哪有他们的影子?”
凌衣扯了扯嘴角:“嗯……是啊。您说的很有道理……”
他低头拿起手机付款,陷入沉默良久,又喃喃补充着:
“要是谁都不会受伤就好了……”
老板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牢骚里,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就算听见了,恐怕也只会更猛烈地吐槽吧……伤害,早就已经发生了啊。
就算收手,那些被伤害的人,要怎么和幸免于难的人,甚至可能是毫发无伤的始作俑者,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