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
雪花寂静飘落。
燕绝坐在书桌前勾画，窗子透着街道雪景，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笔尖悬空凝滞。
眉宇也不易差距地皱起。
“妈的，怎么回事……”
他忽然恶狠狠地皱眉，撕下写了一半的纸丢到旁边，重新起笔。饱满的笔墨在纸上泼洒，然后再度凝滞——
他的思绪，好慢。
为什么感到很多细节想不起来？？
燕绝略微咬紧了前牙，太阳穴上仿佛有一根筋在扭动。撕拉一声，他再重来一遍，然后连纸笔一起扔了。
脑子好难用……
是饿了？
燕绝走到厨房。这里已经没什么药材了，他去嘉和广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提前将有用的东西都装进了凌衣的手套里。
还好，剩了点没什么用的食物，可以填一下肚子。
燕绝洗了两根胡萝卜，塞进嘴里。宛如冰块在舌尖化开。他尝试快点吞下，但每次咀嚼都牵动太阳穴那产生剧烈放射性的疼痛，燕绝忍着恶心，吃了半根，一把丢了，嘴里的也吐了。
问题不在这。
是因为……
他低下头，习惯性的扶额，掌根与额头相贴，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原来是发烧了。
居然又发烧了？？
燕绝皱着眉，回到书桌前，可没有提笔。他已经写不下去了。意识到问题所在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产生了更大的阻力。
而他，也已经分析不了为什么会有阻力了……头好疼。
“呼……”
疼死了，妈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叹了口气，草草翻看桌上的文件堆，关灯，回卧室。
凌衣还是没有回来……
不管了。随便他。
他连卧室台灯也关了，只给凌衣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和衣而眠。也许凌衣回来见他昏迷，会再用一次情人吻吧……？也许不会了。
思绪渐渐散了。
燕绝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将口鼻狠狠埋进枕头，窒息感催发求生的本能，强行聚集起思绪。忍到极致他方才猛然翻身，激烈的喘气之间，头脑也稍微好用了点。
到底……为什么是日落谷？
日落谷，杨城，四新桥……燕绝闭上眼睛，已经不用刻意思索，眼前浮现的便是微观地图。那里所有的物资，风俗，地形，三大家曾做过的事，都已经在脑海重复过上百遍，推演了上百种可能，但都被否决。
是他忽略了什么东西……
还是，他思考的角度不对呢？
“清楚考题是怎么说的……清楚考官是怎么想的……”
燕绝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嘴唇翕动无声地喃喃。他不得不承认，林二教他的东西很有用……
就算想弃用。想忘记。
他也已经在确认黑斗篷就是林二之前，重复了同样的话太多次。刻板习惯，肌肉记忆，难以磨灭，难以改变，只能忍受每一次脱口而出时心脏泛起的钝痛，然后在深呼吸间调动理智平息。
是谁，要去攻击日落谷呢。
屠无雪？伊程泽？萧北雨？
燕绝缓缓闭眼，眼前依次掠过数人的面孔。记忆中的声音回荡耳畔——
“舟哥，快看！”
学校时期的萧北雨。
常常跳脱在长廊的尽头，唇角带着果汁的残液，兴奋地指向西方日落，乌眸如暴晒的黑曜石般滚烫。
“你好像，对日落很感兴趣……”
燕绝睁开眼，这次，喃喃声清晰可闻。
不是为了血蚀。
是为了叶沉舟。
日落谷，六层，和萧北雨叶沉舟的家在同一层。虽相隔较远，但萧家家底殷实，去一趟并非难事。日落谷附近的杨城，每年四月全城蓝火树进入花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不过。
能让人感兴趣很久，应该不单纯是观光旅游惊鸿一瞥吧……是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发生过特殊的事情吗？
日落谷有不少疗养院。
萧北雨娇气异常，梦里的叶沉舟与现在简直完全相反……他们两个，会不会至少一个曾患过精神疾病？
思绪再次散开了。燕绝的重心本该在眼前的战局上，却无端飘到了过去。高烧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日落的校园。萧北雨撒娇卖萌求他一起逃课去烧烤，叶沉舟过来发卷子低声警告他们两个别动歪心思，凌衣经过教室窗前看向他，他拉着凌衣一前一后走上天台……不，不是天台，是高塔……
叮咚——
双眼猛然而又隐秘地掀开了一条缝，梦醒，余光转向身后。寂静雪夜，风铃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那是他临睡前特意挂在门口的风铃。门开了。
凌衣回来了。
他屏息凝神，但还是没听见对方的脚步。只感到雨水的冷意和玫瑰的香气逐渐逼近，他及时闭上眼。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隔着枕头，与他的脸离了三寸有余。
肌肤相触，那只手很快缩了一下，随后贴到他的额头上，接着是又轻又急的呼喊：“燕绝……燕绝？！你睡了吗？”
“你好像发烧了……”
“起来吧？燕绝……”
燕绝装睡。
凌衣果然也没看出端倪，独自念叨着“怎么会突然发烧呢……”“药……喝这个……”
少许冰凉的甜腻液体被喂进燕绝嘴中，燕绝装睡装得彻底，就让对方一点点，一点点艰难地喂进去。凌衣越发着急也越发困惑：“怎么会这么烫……”
“我为什么没有发烧的感觉……”
“是刚刚才烧起来的吗？刚刚有哭过吗……”
冰凉的指尖偷袭燕绝眼角，他眼角抽了下，心里啧了声。
有点不想装了。
就那么一次，他表演哭之后不小心发烧了，凌衣总把他发烧和他哭联系在一起……所以他真的很讨厌表演哭这种情绪！！
所幸，凌衣没有再说了。
燕绝也没有在对方面前“醒来”的机会，等他睁眼时，凌衣已经去了浴室。对方大概也要睡觉了。
呵，在慕容潇怀里睡得不尽兴吗？
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燕绝一阵心烦。他翻了个身，背对门口，也背对凌衣，在阴翳中重新闭上眼。莫名其妙的念头还在脑子里乱窜……烦。
头疼。
好他妈热。
真是受够了——？！
身体骤然遇冷。
一片冰凉贴轻轻覆上背脊，逐渐覆紧。毛茸茸的耳朵从肩头探了出来，脸颊边的凉意绕着似有似无的薰衣草香。
燕绝睁大了眼睛。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睡意荡然无存，头脑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似乎是一个梦境轻柔降落，丝丝缕缕与夜色交织。
一只手摸索着他的脸。贴到他的额上，如冰凉的玉石。
凌衣怎么把身体搞得这么冷的……
燕绝蓦然想起上次被凌衣从后面抱住的画面。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凌衣，以为自己是小猫的笨蛋。当时，是从冰箱里……
啊，真的是笨蛋。
他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害怕吓跑凌衣。凌衣也渐渐没动了，他已经贴着燕绝睡好，冰凉的手贴着额头，胸口贴着脊背，只有唇贴在颈侧，微弱的吐息透着全身上下唯一的暖。
痒。
好痒。
不知道是颈侧痒，还是心头痒，冰凉皮肤接触的每一寸血肉都开始发热，酥痒，仿佛伤口正在愈合。痒。他好想转过去，一把将人抱紧，压在身下，用被子裹住。让他们的呼吸填满空间，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再也不会跑到别人那去了——
该死……
燕绝动不了。
他动不了。
疲惫，生病，噩梦和一刻不停的紧绷，犹如丛生的藤蔓将他缚死在床上……不，不是因为这些。
是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一动，就把凌衣吓跑了。他害怕一动，梦就醒了……
就这样……这样就很好了。他不敢再贪心，每次贪心都没有好结果。
就这样睡觉吧……